放下你的大局观

听闻计生委被撤销了,一时间,关于它的许多回忆在脑海里一一浮现出来。我自己就是家里的第二胎,多年前计划生育还很严格,母亲怀着我躲在偏僻的工地上,整日整夜窝在阴暗的小屋里不敢见太阳,计生委员花斑豹似缓缓的脚步从窗外飘过,每一声都有着不可承受的轻柔,宛如一条松软却致命的绞索。而我出生后不久,母亲还是被他们的鹰眼发现了。她被强制结扎,手术间又染上风寒,受尽苦难。以至到今天回想起那些久远的时光,我的母亲还是会眼眶湿润,黯然神伤。

作为女孩子,我已经能够初步理解那种透心的痛苦。不过当我最初听闻这个计生委的消息时,我脑袋里涌现的回忆,最清晰的却并不是母亲,而是一位至今已多年不见的异性同窗。在那个谈起结婚生子都会脸红心跳的可爱年纪,还满脸青涩的他却在某个课后和我肆无忌惮地畅聊起计划生育。多年后我依旧记得他充满启发的字字句句,那也是我一直驻守的价值田园所遭受的第一次势不可挡的入侵。

先前是一节高一的历史课。那时,六月闷热的空气弥散在死气沉沉的教室里,老师细细碎碎的江南方言敲打着睡眼迷离的后排学生,反反复复仿佛自带回声。教室里只他一人激情洋溢,自言自语着一段遥远的历史往事——法国大革命。知识点还是不变的定式和枯燥,课堂也一如既往的沉闷无聊,直到老师用他独有的腔调朗诵起对这场浩浩荡荡的大革命的评价——

“毫无疑问,同学们,法国大革命通过暴力武装,推翻了封建阶级的统治,怎么样,给法国带来了近代文明,这是一次伟大的、光荣的,什么啊,资产阶级革命!”他节奏缓慢,顿顿停停,宛如一台常常自动卡壳的老收音机。和我一样的“聪明人”们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刷刷地动起笔来,不假思索地记录着这重要的标准答案。然而此时,我注意到余光里,有一个人很不懂事地举起了手来。

这个人就是我的同窗,斯坦斌。话说他当时也刚从外校转来不久,老师就把他安排在我的身边。我是班里出了名的“差生粉碎机”,再无法无天的坏孩子,坐到我身旁都会老实许多,而且学习也都有长足的进步。但是斯坦斌似乎和他们有点不一样,他虽然也会有调皮捣蛋的坏脑筋,成绩也一样烂如稀泥,但是却也时常眼眉低垂、若有所思,神神秘秘的好像装了一肚子不可告知人类的——如他所言——宇宙的秘密。有时我做学习笔记时,甚至感觉到他对我的不屑,这使我很是心有不甘,所以此时见他举起手来我心里快活不已,想着终于可以看他出一次糗了。

果然,老师犹疑的目光落在了斯坦斌身上,仿佛他是自然界刚刚诞生的某个新物种需要里里外外反复打量。顿了好一会儿,历史老师终于开口了,问道:

“那位举手的同学,啊,你有什么事?上厕所就直接去,不用打招呼。”这时,班里有几个低垂的脑袋突然像鹅一样高高地伸了起来,又学起草地上浇水的柠檬头开始前后左右地旋转。

谁知斯坦斌也爽爽快快地作答:“老师,我不上厕所,我想上柬!”

班级霎时传来一阵观戏一样兴奋的笑声,仿佛刚才长久的沉闷都只是角色登场前的按捺无声。历史老师愀然作色,一道江南冷菜端上了桌:“站起来说,你要上什么柬?”

众人笑嘻嘻地回头看他,几个男生还把过剩的目光泻在了我的身上,害得我一阵不自在。察觉到有些“江南凉意”,斯坦斌倒是学会收敛了口气,斯文地说:

“我不理解,为什么,您仍然说法国大革命是光荣伟大的?”

这种一辈子难得一见的常识的质疑显然噎住了老师的喉咙,他咽了两口唾沫好像也没喘上气,见此场景,斯坦斌急忙补充:

“因为是这样,嗯,我的偶像,拉瓦锡,就是这场,浩劫,中被一群‘光荣的革命者’处死的——但是只是因为他名义上是个贵族……我不知道处死他的革命者是否依据过什么判罪的法律,又是否清楚这颗脑袋有多贵重。而且大革命也造成了太多无为的牺牲,至今还有许多法国人在为此检讨为此忏悔呢。”

斯坦斌开始进入我理解范围之外的专注状态,历史老师则恢复了面颊绯红、活力四射的常态。他说:“你讲的很好,但是呢,不够深刻,哎,格局太小,格局太小。”他挥手示意斯坦斌可以坐下听他演讲了,但是这个傻子还呆呆地站着,颇有古代衙门前饱受欺凌、硬是要讨个说法的店小二的劲头。老师只得转身走向讲台,继续道:

“同学们,我们看一个历史事件啊,不仅要像这个同学一样,哎,辩证地看他,还要呢,怎么样,要看得长远,要有大局观哎。”

“大局观,哎,什么叫大局观?”此时大家正安静地盯着他蓬乱的后脑勺发呆,没有对他抛出的问题敷衍回应,也有几个男生在下面对着传递的纸条偷偷坏笑,那上头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大菊观”。而历史老师继续鼓吹道:“这就意味着我们要把评价事情的标准啊,放得尽量长远,不要拘泥在什么啊,拘泥在你当下的小得失里。你们看,没有那些牺牲,哪里来的法国近代文明?没有惨烈的过程,哪里来的好的结局?哎,那些检讨的人,真是不晓得自己的好日子是怎么用鲜血换来的啊!”

此一番言之有理,得到了不少刚睡醒的同学的点头赞许。“老师,那我再问一个问题。”斯坦斌语气倒是变得坚定起来。发现这出戏他的角色还有台词,大家又兴奋了起来,继续回头望他。“我记得《三体》里人类几艘仅有的宇宙飞船彼此残杀的血腥场景,还有《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荒岛吃人的潜在隐喻,我一直奇怪一个问题:如果最后结果可以利于某个人的生存或者人类种族的延续,那么谋杀、吃人,这些平日说来丧尽天良的事是合理的、可以发生的吗?”

观众朋友们的笑有些凝固了,而此时的我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我们未曾相识。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安定之间却暗藏一股冰冷的杀气。历史老师一度欲回答,但想来又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不过斟酌之下,他最终还是挤出了“当然”二字。

我倒是记不清斯坦斌后来有没有继续发言,但是我记得在后面的课堂时间,班级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沉重。下课后,虽然隐隐感到他变得有些陌生,我却还是止不住对他装腔道:

“哟,想不到,读的书不少呀,你还关心这些问题!?”

谁知这个坏小子忽然侧过脸来和我对视,吓得我心乱如麻,脸瞬间红得像按手印的朱红印泥,还本能地发出一句嗔怪:“你干嘛!”他似傲然又似腼腆地一笑,对我说:

“我可不像你哟,小型书呆子!嘿,你觉得啊,老师说的对吗?”

我虽然对那已听得耳朵生茧的称呼感到额头冒火,却又觉得难得受了他的信任,生不出大气来,便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啊,应该是对的吧。你说呢?”

“你知道吗,我觉得很荒谬。”他晃着脑袋对我讲,像是有一腔不满要向我宣泄。“历史老师口中的大局观——是,我不否认有时它是一种不错的智慧,但是更多时候他不过是丑陋恶行的托辞罢了。”我皱起了眉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而他似乎对我的表现异常高兴:“你恐怕不相信吧,我发现我们五千年的华夏文明,成在‘大局观’,也败在‘大局观’。”

“你能讲得具体一点吗?”我温柔地说,感觉到一个长期关闭的世界正向我徐徐打开。

他点点头,想了想说:“比如说吧,我不知道你对计划生育怎么看。我永远不会忘记,妈妈怀上我妹妹的时候,政策正在实施。那时她的肚子已鼓起来,还没开始东躲西藏就被发现了。结果,家里交不起罚款,只能把妹妹打掉。天啊,我妹妹才多大呀,她还没见到这个世界就被一群陌生人杀死了!被这所谓的人口控制杀死了!那时我的世界就像发了一场地震,从此我厌透了这种自以为大局观智慧的罪恶行为!”

我心里一阵惊异,然而表面上却故作平静。我试探地安慰道:“他们是做的不对,但这也没有办法呀。你想,如果不加以人口控制,人多到社会承受不了时,该有多可怕!”

“嗯,所以你和他们真是一种价值观!看看你所谓的大局观,你之所以觉得他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因为你更看重事情的结果而不在意到达他的途径——这正是极其恶劣的习惯。为了一个最后的可以人为预见的好结局,过程再不择手段、再屈辱卑微、再践踏尊严践踏生命也无可厚非。因而你就知道,犬儒主义是如何注入中国人的价值基因,华夏文明又为何是世上生存能力最强的文明。太多时候,我们为了某些看似好的结果比如苟且偷生放弃了崇高的心灵,更可怕的是,我们因为结局和目的的实现竟就忘了为自己低劣的行为忏悔,甚至主动封藏和遗忘他们。我问你,如果这样,我们的文明与禽兽何异?”

“当你更看重果实而不是种植,你又将产生一种极其丑陋的道德相对主义——所有的德行不再是一种固定、永恒的心灵法则,反而成了实现大局目标的协调工具。于是,当社会人口正常,你高高宣扬尊重生命。但当自己、社会的利益被侵害,你竟然就徒手重写道德规范,如中国古代反反复复上演的‘替天行道’‘冤冤相报’,你只会觉得计划生育是一种理所当然。然而你在政治课堂高读‘依法治国’,那今日中国是否真正发自心底地知道,再大公正的弘扬也要在法律的规范下实现?更广义地说,再远大的社会计划也要在尊重生命的基本道德规范下去实现,且后者是必须的前提。如果没有,我问你,你觉得即使结果有所收效,这样的政策还是高贵的吗?这样的社会变革会是伟大的吗?”

我一个问题也无法作答,只能默默地不说话。似乎洞穿了我内心的纠结,斯坦斌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不过啊,你万不要因此觉得我们的文明多么丑陋。要知道,那些‘大局观’根本在于缺少一种人格上对崇高灵魂的重视,缺失一种对毁灭的坦然以及对天命的敬畏。然而别忘了,这些敬畏也曾早早地闪耀在我们的文明典籍里,我们依旧有天人合一的原始境界,依旧有屈原的身影在文明江畔高高树立,我们需要的是找回那些真正的初心!”

我凄然一笑,抬眼间触到了他同样含笑的双眸,如此深邃,又如此温柔。“我想你会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忍不住对他说道,言语间完全忘了曾经对他的嘲讽,就算是一笑泯恩仇。他故作惊讶,演起洋洋得意的神情。我见状赶紧泼来冷水:“那你还不好好读书,没有个好的平台,你以后要到菜市场发表宏论啊。”

“哈哈,你瞧,恶习不改”,斯坦斌嘲笑起我,让我一脸困惑。“我还没那么聪明,学会为了最后的大局改变自己的生活学习方式呢!”这酸溜溜的语调气得我拿起笔来就戳他的脊背,他也应声痛苦地嗷嗷直叫。

高一结束分班后,我就不知道他去了哪,后来忙碌的高中生活竟然再没见到他,这一直是我的遗憾。同学聚会时,也找不到他的身影。有同学告诉我他发了迹整天游山玩水,却也有人却说他生活拮据,无所事事。谁知道呢,但我知道这对他并不重要。只是我时常想,他会不会在某一个六月的午后,或者在这计生委被撤销的历史时刻,也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怀念起了曾经的我呢,那个少有的真正能够欣赏他的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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