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诺贝尔奖的日子,一个学术界最高荣誉表彰的日子。每到这个时刻,我脑中就浮现出各种各样有趣的故事,或是来自亲身经历,或是耳闻目睹,不过由于关乎这么盛大的节日,细细品咂都会有无尽的意味。而其中,让我想到就会一阵嗤笑的,莫过于“莫言家的萝卜”:2012年莫言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后,家里菜地的萝卜就被来自不同地方的陌生人拔光了。深究起来让人哭笑不得——当然是中国好家长们的良苦用心,心想得了诺贝尔奖,学习该有多厉害啊,偷个萝卜沾点“学霸气”,也许对自家孩子的考试能有裨益。于是不久后,大家发现许多孩子的食谱里就多了一道口味浓重的菜品:状元炖萝卜。
家长们的行为无可厚非,因为我们都可以理解那行为背后对于文化顶端人士的近乎无条件的崇拜。崇拜只损失了萝卜,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不得不说,这“可爱又盲目”的崇拜,似乎正有着越来越多样的变体潜伏到我们周围,他们所制造的一场又一场悄无声息的文化扭曲乃至摧残,有时远比偷摘萝卜更叫人看不下去。
记得一次高中的数学课,我们那德高望重的老师又“触题生情”,在食堂飘来的缕缕饭香间勾起对自己杰出弟子的回忆。当然还是以“考上北大清华”作为故事的开始,不过这次基调倒有所不同像个悲剧,因为这个孩子毕业后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只能”回母校当个老师,而当老师也做得很不好,学生们根本听不懂他讲的课……听到这里,班级的后几排学生欢天喜地欲借此发扬“读书无用”的道理,老师却话锋一转,几句“鞭辟入里”的分析一把浇灭了调皮孩子们咸鱼翻身般的激情:“因为他能考上北大,是时代的顶级人物,所以他讲课时,自己觉得一看就懂,没什么要讲,反而没法把不如他的学生们讲懂了……”
我清晰地记得那时我的同学们恍然大悟的叹服声,与在莫言田地里拔萝卜的家长们的喘息声一般无二,同样透着一种骨子里的荒谬。机械式的分析、屈指可数的控制变量以及他们呈简单的线性正比关系,正是我们这里的教育理念的内容主体。比如“两个人同样努力,成绩更好的是因为更聪明”,比如“没能讲懂知识是因为讲者与听者的水平有太大差距”……于是,课堂变得越发缺少精心的设计,倒像是一个知识展厅,把一节课的内容用ppt快速展现出去,然后就进入练习做题模式;课本也变得像知识的字典,整整齐齐却枯燥无味,宛如编书者在给自己做要点的梳理……根本上讲,这是一种不懂知识加工的教育观,一种不在乎知识本身与人之情怀而只在乎教育结果的“记住”“会用”的功利主义观念。还好我读过费曼,读过波恩,读过爱因斯坦,尚知道真正深刻理解学问的人是怎样讲解知识和思想,知道了不起的学者,往往也是个富有情怀的杰出的教育者。因而,我不愿意和我的同伴们一起叹息,而是开始回忆读大师作品的点点滴滴。
我想起了在《物理学的进化》中爱因斯坦讲起光的偏振。当谈到偏振,我们的教科书到科普书,清一色去讲“因为光是横波”,然后看似注重“形象思维”地把抖动绳子的图像作为讲解。然而,爱因斯坦告诉读者:“横波”的解释实为无奈之举,当人们转动两个偏振片时,是那个中心点光强的改变迫使人们假定,光经过不同方向的缝时会有强度不同的改变,绳子比喻成了较为合理的一种,即物理学的许多发现都是“无奈之下”的更简单的模型而已,并没有天生理解大自然什么知识;在《费恩曼物理讲义》中,对行星轨道解释时,则是堪称精彩地用基本的加减乘除一个个算行星的坐标点,连成一线时果然成了椭圆的轨道,而他试图告诉人们,物理与数学——自然最根本的规律,都不过是从这样的基本思路和形象出发,慢慢走向凝炼的抽象而已……
这样漂亮的例子实在太多,有些需要读者亲身比较才体会得到。但是他们都有几个重要的共性:首先,他们注重抓住知识的学术探索意义,无论通过假定还是复杂又基础的演算,他们总是摇身变成和学生一样“无知的人”,重启对于现象本身的追问,把各种从无知者看来的细节可能性都思索到,再得到一个“看上去说得过去的共识”——知识。其次,他们抓住理解知识的本质,他们不在乎如何把概念和公式结论输送出去,比如他知道学生对于波和粒子的困惑实质不在概念的内容,而在于“为什么只有两种”“他们是唯物唯心主义一样对立的吗”,因而他着力去揭开为什么进化到这样的概念,使人们“得之意而忘其形”,而不是“得之形而不知意”。再而便是讲解知识方式的多样性。真正深刻懂得一个理论的人,可以寻找到各种方式来讲清他的道理,讲解方式的多元化体现了理解的深度。比如当他把握电磁辐射的本质是电荷加速而不只是“电荷周期震荡”时,他便可以假定各种简单的思想实验去介绍电磁波(而不只能从复杂的周期函数讲起)。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只能以一个复杂且固定的套路去使特定的人群理解一个理论,那么讲解者对理论的认识也多半是形式的、肤浅的。事实上,智力教育正如同一次对知识食粮的加工,只有精心准备,透彻领悟,才能调动味蕾,促进消化。
没有意识到这些观念,不仅会使传播的知识变得枯燥乏味、难以消化,也会深深影响接受知识的方式。我想,知乎的兴起正是一些人对这种现状的一次反抗——很多人已不再愿意听“百度百科”和教科书说教一堆听不懂的道理,而且他们需要解决在学习过程中自然产生的各种好奇。然而,更多的人在这样的教学思路下,只能是产生相应的学习思路,即对知识提出问题成了“消化不良”的证明,不能接受理论是因为理解力所不及,讲完概念就能解题才是真正的学术精英……
我又想起了两年前在国科大冬令营时的经历。同行的物理竞赛获奖者们正热切地讨论竞赛与保送的传奇故事,我坐于其间无言以对,于是就只能拿出一直困惑的一些问题请大家解决,其中一个典型便是:根据所学的安培定律,如果两排电子平行运动,都有磁场,应该彼此吸引。可是这种情况应等价于两排静止的电子,那么为什么后者没有理论预言吸引呢?
大家觉得有趣,也感受到了所学知识的矛盾性,然而想不出答案后,他们却回应道:“竞赛没有这种问题,应该没有什么意义”……我很清楚,任何有起码批判能力的人,在面对安培定律时必然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因而我对这些优秀学生们的不以为然感到震惊。于是我有了勇气问教师,谁知一整座淮阴中学,没有什么文化人感受到这种必然的矛盾性,更不知道该如何化解。直到后来,我才在《费曼物理》中知晓,解决那个显而易见的矛盾,正是百年前狭义相对论诞生的源动力。
当一节填鸭式的课堂结束,你发现许多学生已经能记忆知识,自如解题,似成了知识的专家。然而,深入求索你就会发现,知识真正消化的过程,其实应是不断产生问题的过程——但是这种问题不是“如何解题”的问题,而是所学知识本身存在的逻辑不完备、原理不普适甚至是定义“不够美”的批判过程中的质疑。这样的问题,来自于对道理的反复品咂,来自于对各种思想实验的反复构想,甚至来自对和谐与美的感受直觉,而也正是这样的消化过程,可以激发出新的思想甚至是新的理论,是我们的教育苦苦追寻的所谓“创新”的一个重要源泉。
中学时代在学生群里最流行的一种食物,无疑是“辣条”。叛逆期的学生们,并不认可将这种食物归为“低端文化”,然而后来才会懂得,正是辣,使得一切食物不易变质,使得再难以下咽的东西也焕发诱人的气息,他成了解救一切苦涩无味又只能作餐的食物最廉价的低端调味品。而我意识到,其实我们一直都在制造着一种“教育辣椒”:失去对知识食粮的加工,我们的教育其实已经使得他们索然无味难以下咽,于是,升学、竞赛、名校,无疑成了最高效也是最低端的调味品。加上这一剂猛料之后,人们不再关心品尝的是什么知识,不再注意知识食粮本来的滋味,只是大口大口,汗流不止,似畅快无比,却在声声刺激的喘息间永远变成了失去味蕾的最平庸的生命。
智力教育本应是一次精心的烹饪,是要通过细致的加工,最大限度地发掘知识食粮最纯正的滋味。如果没有这一切,教育的意义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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