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神论？你的骄傲从何而来

1

旅行沈阳期间，在著名的小南天主教堂前，我遇上了一对拍婚纱照的情侣。女孩优雅华丽的长裙在天主堂厚重的青灰色砖墙的衬托下显得极为高贵。这样的场景散发出一种绝伦的神圣感，与我们习惯中热热闹闹的、闹洞房式的“红色婚姻”有着全然不同的美学震撼。我一直安静地坐在草坪上欣赏他们，但是当我走上前去与他们交谈，才惊讶地得知这对将举办“教堂婚礼”的年轻人，并不是天主教徒。

“都什么年代了，还信教吗？”准新郎笑呵呵地对我说，天然地认为我与他会达成共识。相似的奇怪言论，我已经听得太多，诸如“我不信神，我只信我自己”“科学已经证明宗教是错的”，以至于今日，教堂婚礼都只能作为一种形式的设计，没有牧师，也没有婚前辅导，更是早已与信仰没有了关系。

多数人这样直观地默认了“信神是错的”，当然也有一群人（比如教科书的编写者）选择委婉的“局外人态度”：有信仰总是好的，至少不会犯罪——但他仍是错的；而许多中国的知识分子则显得“格调更高”，他们引用起了罗素的名言：真正的信仰发于情而不发乎知，一切精心锤炼的神学都是一种多余。

我还不是一名基督徒，也算不上无神论者。但是对于宗教，我深知这个国家的人依旧有着太多的偏见。因而深入讨论宗教诞生的真正内在原因，很有必要。

2

在《何为周易，何为哲学》（18.2.5）中我谈到过“哲学第一问题”：……他是一个我们发表任何具体的理论观点都脱离不掉的信仰凭依。狭义的“哲学第一问题”就是一套关于世界存在的最基本“假设”，一种对一切事物的终极解释模型，而重要的是，人们都是无条件选择相信某一种假设的，一旦选择后又会无条件地批判别的假设，他是一切“为什么”的终点……所以，当欧拉公式揭示出虚数、自然指数和三角函数的惊人联系时，人们既可以说“自然本就如此”，也可以认为这精妙绝伦的关系是一种上帝的设计；当我们在街角邂逅爱情，我们可以无所谓地一句“巧合而已——世界本来就是偶然荒诞的”，也可以相信这是神有意的恩典……信仰宗教，即相信物质世界的本质意志性，相信事物的发展在沿着一种潜在的旨意进行，相信未来有着无限的、未知的可能性从而相信奇迹。一切具体的学问和观念，都将发乎于这种根本的信念。

而这种信念，这种“选择相信”，往往来自于生活经验的启发。这就是为什么无神论者总把信神归因为“早期人类对自然力量的无知”。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自以为绝对真理的“无神论”的诞生，也不过来源于近代自然科学孕育之际人类解决了几个重大问题而产生的“人能理解一切规律”的膨胀的自信罢了。社会生活经验的启发，会很大程度上影响上帝信仰的坚定，对此，我们可以从理性和认识自然规律的角度一览神论简史：

在《百年孤独》中，吉普赛人梅尔基亚德斯拿着磁石吸引铁块，引发了人们巨大的惊奇。他借此向一群无知的村民们宣称：“万物皆有灵”——这恰是神论诞生的最好缩影：在无序的、混沌的自然世界中，事物变化却具有着一种不明确但依旧存在的规律性，这是“物质具有意志性”信仰的根本源泉。因而，全然蒙昧的时代不会产生真正的、发乎理性认识的宗教，恰是当自然的规律意识初步萌芽时，人们对上帝的信仰最为坚定。

然而当规律的发现越发增多而到达一种可以解决生活中许多基本难题的时候，“规律机械论”便开始取代神论而流行起来。人们意识到，治好疾病并非靠虔诚的祷告，巨大的海啸自有它产生的原因，自然事物的变化以一种必然的、机械的因果程序进行着，只要掌握并应用这种规律，便可以“为所欲为”而不受“上帝的惩罚”。这时，无神论受到了巨大的欢迎，这便是尼采所言“传统的形而上学崩塌了”。然而神论并未消亡，即使对于那些精通自然科学、理智的神论者们也是如此。他们产生了一种牛顿式的信仰：即使你知道一切机械的规律，你依旧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些规律。依旧是上帝提供了“第一推动力”，只是上帝造物后，让一切自然运行，自己则去睡觉去了——可你不能就此认为上帝不会再干涉世界，更不能否认“祂”是这一切规律的诞生之源。

因而，说“科学证明了宗教是错的”，显然仍是很荒谬的。但是，在机械规律的现实启发下，牛顿式的宗教信仰的确显得脆弱无力，更别提主张着“万物皆有灵”的那一种原始信仰了。这种信仰的逐步崩塌在近代社会愈演愈烈，直到20世纪发生了惊天的转折。

这个转折，首先就是量子力学。不确定性原理使机械式的“因果律”沦陷了，一个粒子的行为在原则上就无法被确定，但是又显示出一定的概率性——事物变化真的在本质上具有着一种不明确但依旧存在的规律性！其次，混沌理论更让人惊讶地发现，即使原则上事物的发展是机械的、可以预测的，但这种预测的工作量庞大到人类完全无法承担而只能灰溜溜地寻找更高层次上的、在一定概率之下遵守的变化规律，因而对于我们这种平凡的生命而言，未来依旧未知……这一切使得形而上的神论重新焕发出了生机。当然无神论也不会就此消失，“平行宇宙”“世界本来就是无序和荒谬的”等新观点也应孕而生，两个阵营彼此争论，依旧说服不了谁。

另外，在相对论、基因论等新学说之下，时间可以变慢，人可以被胚胎干细胞克隆——现代物理的奇异性，终使明智的人们开始重新审视古代经书里那些原来看起来相当荒唐的“神迹”。真的发生过那些事吗？答案重新变得不确定起来，更多的人开始明白，对世界的真相，对哲学第一问题，每个时代的前沿科学只能提供一些零零碎碎的有限的启发，而无法提供一个明确的答案。换言之，最根本的问题都无法证明，只能选择相信。

当然不得不说，科学的高度深入性，使世俗文化从中获得的信仰启发越来越少，今日多数人类依旧生活在“尼采的科学时代”，所以信仰的危机依旧存在。也有一点可惜的是，物理学家的工作在于揭示现象背后的规律，比如他们要思索为何正负电荷精确相等——这导致他们对现象之精妙和规律本身之神奇缺少了足够的关注，而容易在寻找到现象和既有的数学规律的联系之后沾沾自喜，从而认为这种“联系”即是世界的本质。因而，相比数学家，物理工作者更可能是无神论者。而近当代哲学譬如我们烂熟于心的马克思主义，恰是一种“物理学式哲学”，这都使得神论信仰在今日中国的知识分子中，变得越发难得一见。

3

在关于世界真相探索的理智之外，神论也有另外一个崇高的源泉——“宗教情感”。爱因斯坦曾说：“我们不理解的事物存在的知识，以及我们对那些我们的意识可以接受的最深奥的推理和最美丽事物的感觉构成了我们对宗教的虔诚。在这个意义上，但仅仅在此意义上，我深信宗教。”（见1931年《生活哲学》） 。这就是我所说的“宗教情感”，他是人类最高贵的情感，以至于当文学艺术作品一旦成功地驾驭这样的话题，她就容易成为历史经典（参见18.5.10《雅俗之间》）。所谓“宗教情感”，本质是这样四种情怀：

对毁灭（孤独、死亡）的叹息

对自我内心罪恶本能的忏悔

对恩典、现世存在本身的感动

对造化奇迹、宇宙规律的惊叹

当人们深入思考这些问题并感受到这种情怀时，他们就触到了“宗教情感”。出于宗教情感而生成的信仰是最崇高的信仰，而有时即使没有信某一个神，对于“宗教情感” 本身的关注也会使得生命十分高贵，使人们成为一种广义意义上的“自然教徒”。

因而你可以明白，当莎士比亚借哈姆雷特之口谈起“生存还是毁灭”，他成为了一个“自然教徒”；当《罪与罚》探讨生命的原始罪恶、探讨救赎，陀思妥耶夫斯基成为了一名“自然教徒”；当苏轼高颂“惟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为你我共食”时，他成为了一位“自然教徒”；甚至当尼采惊叹起自然规律本身的绮丽、主张人类拥有一种“内在的生活”时，他也成为了一名“自然教徒”……不管他们是否皈依某种宗教甚至是否在名义上反对宗教，他们的生命，都透着一种宗教式的高贵。正像圣教徒奥古斯丁说的那样：“当我来到天堂的时候，发现一些原以为该在的基督徒不在，原以为不会来的非教徒却呆在这里……”或许，上帝也会以“宗教情感”来筛选着他的天国子民。

4

仅次于“形而上信仰”和“宗教情感”，宗教的诞生还有另外的源动力，我谓之为“古典理想”。所谓“古典理想”，即是对于“真善美”的无条件希望、对深层之爱的追求和坚守。现实世界使我们发现，善未必有善报，美丽的东西不一定是好的，你我也都不是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当代文化中，那种“不求天长地久只愿曾经拥有”的诗意、那种“地球少了谁都一样转”的叹息、那种“当下快乐最重要”的看似豁达和那过于畸形的对善行的奖励，都在诉说着古典理想的破灭，多是在看似富足、快乐的底版上演义着古典理想破灭之后的深层迷茫和深度悲伤。

而在宗教中，超越现世的期待给了人生命一种意义的彼岸，一切苦难、罪恶都会得到一种短暂生命无法看到却真实存在的“最终解释”，无条件地相信“被神关爱”给了人生活的永恒希望——因此，伟大的宗教总有一种道德的高贵。他守护了人类的古典理想，因此无论在哪一个时代，他都不会消亡，也都是那样的弥足珍贵。

记得在无神论者霍金的葬礼上，“小雀斑”读起了《圣经》中传道书的一段：

万事万物皆有其时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

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

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哭有时，笑有时。

……

这样看来，作事的人在他的劳碌上有什么益处呢？

我见神叫世人劳苦，使他们在其中受经练。

神造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

又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

然而神从始至终的作为，人不能参透。

自此，基督教使人们不再寻找一个现世意义的答案——也无法寻找得到，但是古典理想，就此安置在了人们心底。

5

古典理想的过分演绎和自私化，却会成为一种“祈福心理”的宗教信仰——感动上帝以得福气。这时宗教和信仰的等级已经降低，变成一种追求实用的、脆弱无能的世俗心理。这种文化心理，也容易成为“迷信”式宗教的温床。对此，我们身边的例子已经太多，我无需多说。而许多无神论者，其实也正是对这一点，宣扬起“我只信我自己”。

当沈阳之旅接近尾声之时，我欣赏着故宫里陈列的具有宗教气息的古代文物之时，一度陷入反思：人与动物的差别，究竟在于什么？是智力还是宗教，使得我们更加独特更加高贵？这个问题或许很长时间都不会有答案，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即对于无神论者而言，答案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值得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