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的三原色

不止一次地会在各种大街小巷的低档科普书看见“历史上智商最高的十个人”之类的话题,每次也都会好奇这种班级排名式的结论究竟是怎么得来的。在名次中总会出现陶哲轩、霍金或某位“门萨会员”,有时甚至还会有莫扎特和曾国藩!这样的排名当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却折射出我们对于“有智慧的人”的评价体系的混乱。的确,我们觉得有顶级智慧的人,往往是精通数理逻辑的学霸或高人,但当我们作出如此简单的判断时,又常有“大智若愚”的大家典故让我们深感矛盾。而当我近来学习中国近代史,一度为毛泽东主席感到不平:这等历史级别的聪明人物,为何不能从容地进入高智商的榜单?因而我不得不想,究竟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思考力,才可以真正被称作是“高智慧”的呢?

世人皆知的单一评价维度——智商,其实并没有太强的科学性和实用性,而更多的是扮演一种智慧的象征符号,而上世纪美国心理学家加纳德提出的“人的八种智能”(语言智能、数学逻辑智能、空间智能、身体运动智能、音乐智能、人际智能、自我认知智能、自然认知智能)虽然对教育学意义深远,却似乎显得过于精细复杂和学科化,且与常识的“智慧”概念相去较远。抛开具体学科的偏见单从人的思想力来看,我发现,这个世界的智慧连同他的对立物——愚蠢似乎构成了一幅色彩缤纷且纷繁复杂的油画,而其原生形态正如美术的三原色:蓝、红、黄(更准确地说是青,品红和黄)一样只有三种,我愿意称之为蓝色、红色和黄色型智慧。这三种类型不仅调和出了各种聪明才智,还各有充当他们对比色的愚蠢的三大类型!他们混合在一起,填满了人类思想世界的色彩。

1.蓝色型智慧和橙色型愚蠢

蓝色,深邃幽远,且因为浸透海洋和蓝天,算是人类家园的底色。而这种类型的智慧,即为“深刻”,且它往往是发源于心灵深处的,表现在“理解律”的很快洞悉物质规律和“道德律”的知晓世道常识(commonsense)之上。前者有太多诸如爱因斯坦、牛顿这样的伟大的知识分子作为代表,而后者却恰恰是大量知识分子——尤其是社会文化学者的软肋。 比如1934年,当德国纳粹党粉墨登场,一个又一个政策开始针对被仇恨的犹太人,拥有常识的人应能作出最起码的判断:该逃跑了!而当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半个世纪后的中国,高级知识分子、大音乐家马思聪便能机敏地在某个傍晚乘轮船匆匆逃亡大洋彼岸,从而避免了被批斗惨死的命运……什么样的现象对应什么样的数学规律,什么样的理论有什么样的思想本质,这需要深刻的蓝色型智慧才能洞悉;而什么力量主导着最大的趋势,什么样的思想催生什么样的群体,什么样的局势会有什么样的命运,这也是一种需要蓝色型智慧才能更好把握的生存常识。

相对比的橙色型愚蠢中,便有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缺乏常识。比如他们高谈变法维新,却无法对哪个是力量最大的因素作出基本的判断,满怀希望地选择光绪而不是慈禧,结果让中国与死伤最少的温和改良失之交臂;对比的橙色还包括抱着冻僵了的蛇的农夫,如很多善良的欧洲人自愿帮助中东难民,以为自己的责任感和无偿的善行可以感化很多意识形态早已扭曲的中东人,结果却不断被难民强奸或残害。空谈理论的乌托邦思想或是理想主义的美德,都是被橙色浸染透的愚蠢。

但在近代中国的一片橙色之中,却有两股蓝色分外鲜明。那便是毛和蒋。他们都看到一眼看到了武装力量才是话语权的基本常识,后者甚至甘愿降职也要担任军校校长。显然,后来的历史成了他们二人的博弈。不过,最终毛胜了蒋,因为毛主席的蓝色里,还有一缕更为罕见的红光……

2.红色型智慧和绿色型愚蠢

红色,醒目和革命,这是一种积极的、主张行动的色彩。而红色型智慧,便是我们普罗大众最常提及的“聪明”。聪明的人,未必精通于发现规律,却极其擅长应用已知的规律。在历史上,爱迪生、特斯拉便是红色型智慧的象征,而每年高考中考产出的中国学霸很多也都从属于这种类型。田忌赛马无疑是对这种智慧的最好说明:田忌拥有蓝色型智慧,他的确发现自己的良、中、次的马均比王上的马慢一些,似乎认输而避免赌局惨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是,孙膑——一个极富红色型智慧的军事家,却在劣势之中,在规律之内,看到了机会!稍稍调动了出场顺序,田忌便实现了逆转!看到大趋势下成功的可能性,掌握必然规律的灵活应用法,便是红色型智慧的精髓所在。

毛主席便深谙此道。当年所有人都知道,蒋的军队远胜过毛,但是毛却看到,在旧中国,无产阶级的力量虽然是很小的,不过,“反帝反封建”最大的对象——蒋的地主大资产阶级相比于农民、小资和民族资产阶级也是小的,后者其实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体。而主体内部各阶级矛盾重重,若加以利用,就可以把这些中间派拉拢进反抗对手的统一战线,实现力量翻倍。且彼时,中国四分五裂,军阀割据,后又有中日战争,这又使无产阶级政权的生长壮大成为可能……看到了机会,抓住了机会,拥有红色型智慧的毛主席便实现了惊天大逆转。

排斥这种智慧的人常常戴着原谅色的帽子,展现着绿色型愚蠢,比如佛系文化和无处不在的丧文化。一切都无所谓,自以为看透红尘、清心寡欲、境界颇高,实质上活成了专制世界的领袖最乐于看到的麻木的样子,还比如现代青年中盛行的“人家主义”——国家和集体的未来轮不到你我操心,人家厉害的人总会安排的。对各种宏大的事情几乎都没有一种自我参与感,似乎总是主动叹息,总是自发无奈。

蓝色型智慧和红色型智慧,都是思想行为的特征而没有黑白属性,但是第三种智慧——黄色型智慧,却形成了三原色的对称破缺。它既是一种智慧,也近于一种品格,它属于白色,属于高贵,是所有人都可以努力收获的一种思想恩典。

3.黄色型智慧和紫色型愚蠢

红灯停,绿灯行,黄灯慢慢行。黄色,即是缓慢、积淀和收获的色彩。与之对应的智慧,叫“虔诚”。

虔诚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智慧。

我永远记得初中读过的一篇唐代的文言文,是在佛教传入中原的时代背景下,一位儒学大家记录唐代僧人建佛寺的过程。僧人一贫如洗,但为了建佛寺,开始四处化缘、劳动攒钱。可是在唐人看来,建佛寺的经费极其昂贵,没有政府、富商的支持不可能完成。但是僧人似乎不急于求成,他坚守着佛教的信条,始终不入世俗,只专心于僧人们的日积月累,相信即使自己完不成,还有会其他僧人,有越来越多加入到佛教中的人,总有一天这个目标能够实现。儒学大家由此感叹:“这是本土文化中几乎找不到的思维方式,怪不得佛教传入中原,很快便成为了一支重要的精神文化”……

找不到?绝不是!当时的我恍惚想到,这其实是多么熟悉的一种智慧啊:在中国精神的最早源头——愚公移山中,愚公不顾智叟之嘲讽,要用行动和自然达成互不侵扰的协调,移山十里置于北海,世世代代永不中断。 不关注一个短期的、当世可见的结果,只依照基本的信条富有原则地生活,也曾经是华夏文明智慧的一部分!奈何经过了专心于现世功业的儒学洗礼,到了空前繁华的唐代,自信的华夏子孙在高贵的异国智慧面前,却不得已露出了空洞的眼神。

知道可能的宿命归途,也知道自己的机会渺茫,却依然始终相信“这是对的”,相信有一种不在人间的更高的标尺在丈量万物,因而纵使一无所有也不违背信条,这就是一种虔诚的智慧。 奇妙的是,从愚公移山到五月花号,这种傻傻的固执却常常会收获大大的恩赐,像《阿甘正传》里一出生便与蓝色型和红色型智慧彻底绝缘的阿甘一样,坚信妈妈的话,珍视爱情和家庭,冒死救战友的生命,让身体残缺的人重寻生的意义,始终守着保守的价值观,最后竟也“傻人有了傻福”。 而相反,他的爱人,看似聪敏的珍妮,那些跟着他奔跑的迷茫的青年,那些只关心战争荣誉勋章的人,却活得没有信仰,没有基石,在紫色的迷雾中狂欢,在接二连三的物质诱惑中变得越发急躁、目光浅短,最后生命轻得似蒲公英一般,好像一阵风就可以让他们不知去路,四处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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