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一集?”我心里又开始问自己。
“该死!”我咒骂道。五分钟前,我刚打消了这个念头,然而现在,它活像一块水面上的木头,刚刚按下去不多久,就又浮上了心头。我扭过头去,看见电脑正幸灾乐祸地躺在书桌旁向我挥手。“再看一集吧!”它的声音机械却充满诱惑。“我怎么能这么没有自制力了呢?”我生气地自责道。可惜,愧疚仅持续了一分钟,电视剧的剧情又开始占据我的脑海,遗留的悬念又一次勾引着我的好奇心,手头的工作渐渐变得索然无味又无关紧要,我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也终于不堪重负,再次被攻破了……
当我再次合上surface,双眼已经非常疲惫。不知道又连续看了多少集,但心里却感到空落落的。这种莫名的失落缠绕着我,让我难以入睡。我回想起,小时候互联网没有现在这样普及时,人们看连续剧的主要途径还是电视机,那时播放一集就只能收看一集,而且往往错过了也就难以找到,人们虽然可以看剧,却没有自由选择何时观看和看多少的权利。然而现在,数量庞大的影视剧可以通过购买获得所有资源,观看的主动权交到了每个人手里,这看起来本应该是市场导向的进步,但是这种自由的获得真的是一件美妙之事吗?
这当然是因人而异的,尤其是对于影视剧抵抗能力不同的人对此的评价会大相径庭。但是这“电瘾”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问题真正的形象在于,社会的逐渐开放和所谓“进步”,往往是以“让更多人摆脱束缚”和实现个体的“自由”为表征的,乃至于我们今日心向往之的“共产主义”,也是把“劳动力的彻底解放”作为根本的标志。但是,那种纯粹的自由,真的可以给予人自由的感受吗?
我暂时还无法解答。但我开始好奇起来,为什么我会只因为多看了几集电视剧而失落?为何日落西山,人会因虚度了半天的光阴而焦虑?茫然失措,究竟是因为我们看到了某种实实在在的损失,还是因为我们违背了某种暗藏在内心深处的习惯和标准了呢?
《与朱元思书》曾叹:“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而在《学会玩耍》(见来自彼岸2018.1.22)中,我也说过,最健康的人生姿态,其实是“把假期作为生活的核心”。我渐渐意识到,传统社会沿袭下来的“人与资源的错误配比”和“文化缺乏多元性”,加上近代文明增添的“人皆动物,物竞天择”的思想,使得我们从教育的起点,就开始不断地被注入“竞争焦虑”,无论是“不输在起跑线上”,还是“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靠才华”,这使我们在玩耍之时也放心不下,好比动物在享用青草时也时时提防。这种藏在内心的“正确标准”让纯粹的幸福与我们渐行渐远,以至于后来,当婚姻生活遇到挫折,我们也会在“不该离婚”的社会观念“束缚”中痛苦地前进着。仿佛这一生都被各种规范、观念捆绑住了,生活总是负重累累,追求自由在各自的时代似乎总是“叛逆的”“荒谬的”。于是直了某一天,终于有一对来自巴黎高师的恋人在世界哲学的中心地带宣扬起他们全新的主义,他们振聋发聩的哲学和极端前卫的生活方式感染了无数“现代主义者”,成为了他们“解放自我,追求自由”的精神指引。
后来我们都知道,这对恋人就是萨特和波伏娃。
他们的主张过于绚烂,也曾深深地感染过我。在解释世界真相的问题上,不大精通物理学的哲学家——萨特更近于一个经验主义者,反对上帝假设、反对先验固守,是他哲学理论的根基。他相信人世间藏于我们心灵中的各种标准——无论是“鸢飞戾天者”,还是“婚姻忠贞”的理念,都无非是那些资源不够充裕、环境不够包容的古典社会的愚蠢残留,对于现代人纯粹是精神的束缚。“人是绝对自由的”,他如是说。人可以做任何事情而无需借助某种绝对的标准来判断对错,只是人需要为自己所作所为承担相应的后果。建立在这样的逻辑之上,如果你可以爱情不忠贞但是能够让对方不受伤,那么背叛就根本不是什么罪过——事实上,他与波伏娃的爱情也的确是这样的模式。他们拒绝婚姻,彼此都同时有着多位伴侣,他们似乎已经成为未来文明“多夫多妻制”的开创者。
但是,如今我深陷在电视剧的瘾里,开始逐步意识到事情绝没有他们畅想的那么理想。是的,我们的确可以做任何事,的确可以拥有“自由”,但是这绝不是真正的自由。你的确可以有想看几集就看几集影视剧的自由,但是你却没有“今天就看一集”的自由;你可以在开车前拆掉刹车获得“能开多快就开多快”的自由,却没有加速到高速时自己想停下就停下来的自由;你有想吸毒就吸毒的自由,却没有吸了毒想不吸就不吸的自由……
换句话说,自由绝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的本义在于“主宰”,在于“成为自己的主人”。而萨特和波伏娃恰恰忽略了,人的意志力量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在绝对的自由面前,没有人能够彻底抵挡诱惑。而自由本质上也并不受“干涉别人”的约束,自由就是他自己的约束!因而,人根本没有所谓绝对的自由,世俗生活的规范和标准,法制和约束,一旦丧失,人反而会坠入更可怕的失控之中。因而他们对于每一个人实现真正的自由其实是至关重要的。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鸢飞戾天者”和“爱情忠贞”一样,都是不可质疑的人生规范呢?
并非如此。细细分析便可看到,前者本质是一种假的“心灵戒律”——我称之为“F型内心律”,他所引导的终极形象——鸢飞戾天者本质上是不健康的,是经验主义者所谓的在“社会氛围的熏染或刻意的训练下后天形成的”固有理念,用生命科学的话来说,那是一种“不可遗传的变异”。但是对于“爱情忠贞”,却近于是一种写在基因之中的律法,在不同的文明世界都有近乎一致的诉求。而她,才是不应解放的束缚,是最自由的约束!人类文明延续至今,已经形成了诸多定式的社会规范。而社会真正的进步,其实在于不断摸索内心律的边界,在于掸去覆盖在所谓“道德律”上的、后天环境造就的“习惯之灰尘”,而不是突破一切规范和标准,蔑视内心律法,寻求地狱一样的自由。
所以,我试图彻底推翻萨特,重新树立起“上帝假设”和“先验固守”的幡旗,然而此时,一些新的困惑又开始浮现出来:
1.倘若先验固守,是不是意味着一切以固定的物理规律演绎着,人的意识自由,不过是一种错觉?
2.倘若接受上帝假设,那么我们心生邪念是上帝写就的吗?如《圣经|出埃及记》中记叙的那样,是耶和华“使法老心灵刚硬”的吗?
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在我看来,这本质上都属于“刚性宿命论”,而解决的途径则在于引入“弹性宿命论”。我们需要助一些物理学知识的证明或类比来领会他们的含义:
在物理学中,刚性意味着同步。桌面上的一个刚性尺,如果顶端前进了3cm,那么他的底端也必然前进3cm,一个参数毫无疑问地决定另一个参数,则他们是刚性连接的。在生活上,这意味着,当我们抛掷硬币时,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初始的抛掷力度参数,是否会必然地确定的硬币抛掷结果的参数(正或反)?这在近代科学诞生之前是不确定的,而经典科学使我们相信答案是肯定的——这也正是刚性宿命论,但量子力学却告诉我们初始抛掷条件和正反结果在原则上根本无法产生必然联系,但是结果会有确切的概率分布。硬币抛掷的结果绝不是“命中注定”,但也不是无规可循的。预言一切细节在原则上的失效使人类开始区分“等价”和“规律”两个概念的差异,任何一个个体事件的未来,以人类的视角都无法断言,但是结果又在某一种可以运算的确切的概率平均值周围打转,就仿佛有一种弹簧般的不定约束在引导着事物的未来。这,就是“弹性宿命”思想的核心。
更形象地说,一个桌面上小球如果被一根木杆约束,那么他的自由度仅有一个——即他只能绕着木杆另一端转动。但是如果它被一根橡皮绳捆绑,那么它不仅可以绕着橡皮绳的一个定点转动,还可以在离定点的距离上产生变化——我们称之为两个自由度。如果小球的能量确定,那么被木杆约束的小球的所有能量信息就确定了,这两个参数就是刚性的。可是对于橡皮绳捆绑的小球,更多的自由度使他还有多种多样的组合。但是这种自由组合绝不等同于失去约束的小球,因为在变化和多样之上有着某种终极的统一限制。
这才是真正的“自由”,一种被橡皮绳捆绑的、多自由度的弹性自由!人的自由意志从属于“弹性宿命论”,他既不是萨特的“绝对自由”,也不是拉普拉斯、康德的“每一个细节都万分确定”的“不自由”,他提供选择,但是有所限制;他充满未知,但他最终必然。
因而,不管你有着多强的自制力,都不应该将萨特作为信仰,因为我们没有道义和权力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你看到一个人“人设崩塌”,也完全没有落井下石的资格,因为“坐怀不乱”从来不是我们的固有的天赋和成人的标准。我们最应该做的,正是寻找自己的约束——无论是宗教信仰还是内心律,并在这根基之上建立自主、自在的人生,也永远不忘,时时敬畏,时时谦卑,时时念想。
THE END
ps:
想明白这一切让我如梦初醒,所以,我考虑着,或许该把surface交给女友,让她保管,并制定契约,每天在她的监督下观看两集影视剧,其他时间当然不允许观看。我想,限制中的自由,或许才能获得自由的快乐。
但之后一细想,我又如梦初醒:虽然想法不错,可是,哪里来的什么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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