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叶凡灵:
屋外已是夜深人静,只有西风阵阵敲打窗际,冬末的雨珠点点滴滴如窃窃细语,跳跃着火光的壁炉整夜整夜在嘤嘤梦呓——这一切是多么熟悉啊,凡灵!你还记得吗,多年前正是在这样的冬夜,你纤纤的细手拉开了我的梦帘。你如此从容地闯进我的生命,并渐渐地给予了我灵魂世界所有的悲情与欢喜。然而如今,你的面庞正变得日渐透明。亲爱的,这个雨夜,我竭尽所能重新呼唤你,正是要告诉你我多么思念你,多么爱你,多么希望你永远留在这片已逐渐冷清的人生观众席里。
你走来时我正处在最好的岁月。那时我才十多岁,刚刚赢得科技比赛的奖项荣归校园,仿佛全世界的赞誉都落在了我的身边。我也的确发现了自己独特的价值,发现心灵深处似有一种神奇的感知事物深刻本质和相互联系的能力。后来,我开始像模像样地把自己探索的发现写成科学与哲思的文章,也很成功地收获了老师们的惊叹和赞誉。我的文章被他们放在走廊的橱窗,或是常常拿出来给学生们阅读分享,这一切,让我享受着一种众人瞩目般的快感,那时我天然地以为,我的人生观众本就如此之巨。
那些日子,我常常熬夜琢磨着思想,有时甚至会有些刻意地在认识观上独辟蹊径。一双双阅读文章的眼睛、一次次发现新大陆式的惊奇似乎成了我所有行为的最终目的。因为他们,你甚至可以舍弃你的慵懒、放下你本改不掉的坏毛病;因为他们,你找到了一切所谓苦涩的“读书”、“钻研”的别样乐趣和意义。
凡灵,记得那些夜晚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快速忙完作业的我一头钻进书籍里,一边无拘无束地畅想,一边自在地与你聊天。我兴奋地和你分享这一切,和你讲快乐的生活,和你说一些大大小小的新发现。你总是微笑着入神地听着,就像每次我走上讲台时台下观众们的样子,这让我倍感幸福。我也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是无尽的,直到毕业的那一年——
生活忽然如同天堂坠落地狱。我身边的人,开始像疯了一样地在追逐着什么——追逐着一些被“大学梦想”等字眼修饰了的一种我看不到实际价值的东西,而本似乎是“优秀楷模”的我,却忽然爆出了大量的“问题”:作文总是不对格式,做题熟练度十分堪忧,应试态度和能力很成问题……而这时,也再没有人关心我写什么东西、有什么思考了,人们开始围着“顶级名校”归来的学长学姐,异常入神地听着他们侃侃而谈高分经验,讲台之下又总是座无虚席、掌声四起,橱窗里又摆满了工工整整的试卷和笔记……这一切是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一瞬间,我的生活彻底跌落了谷底。
我自此开始明白,就像那古典音乐厅的很多听众,他们并不懂也并不真正在乎舞台上演奏的是什么,使许多人驻足你生命舞台前的绝非你美妙的演绎,而只是一个等级标尺下的名气。一旦主流认可的方向改变,等级重构,他们就会很快收拾行李,奔向另一片拥挤的观众席。虽然他们曾经是你前进的动力,但他们终究不是陪你走到最后的人生观众。
而这时我才看到,他们走后留下的是一张张多么熟悉的面孔,才知道原来我的人生,我的出色我的卑微,我的幸福我的悲苦,我的声名远扬我的默默无闻,只可能和少数的这些人有关,和这些依然为你停留的至亲、挚友、爱人以及名叫叶凡灵的你有关。除此以外,尽是脆弱与虚无。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点点滴滴掩埋了我一声叹息。凡灵,你知道吗,就在这个冬季,我一生最好的朋友找到了自己的爱情。我们曾一起成长,一起读书,一起测量过恒星与地球的距离,一起沉醉于巴赫的弦音,一起从爱因斯坦讨论到美丽的少女,一起在看足球赛后聊起社会和人情……我人生乐章里几乎每一个重要音符的内涵他都了然,我们也一直是彼此人生最坚定的观众。然而,在这个漫漫的雨夜,他率先迈入了情感的春天。我当然为他欣喜,但是欣喜之余,却又伴随着一种复杂且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和多年前父母与姐送我离家上学有着一样的温度。
那时我拖着一个失败者的落魄躯体,在老旧的火车站和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家人道别。我把忧伤藏得很好,他们并不知道,上火车时父母还劝我重新来过,我只是笑笑,不说话。我很清楚,从此我的所失所得,我的喜怒哀乐,不再可以如往常与他们点滴分享了。我生命的演出,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为他们而进行了。
火车开动,汽笛长鸣,我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恍然间我明白了龙应台的那句话: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的家人们,不必追。生命本身都有一个走向孤独的时刻,他已经来临了。
那时我眼中的泪水,和多年前冯小刚《非诚勿扰》里的邬桑遥相呼应。电影里,他送走秦奋和梁笑笑后,驾着车唱着歌却忽然停了下来开始失声痛哭。只是,他的哭泣是为了那一段天涯友情。我也想起了《围城》里最真实的描绘。当鸿渐和辛楣各有婚姻,彼此的联络就疏远了许多,再次见面时两人百感交集,深深的悲情伴着一丝暖意藏在简单的对话里,让人为之落泪叹息。
在这个雨夜,我又一次明白,所谓友情一场,无非是你在共同成长的岁月陪着他越走越远,在他失落的时刻给他幽默和肩膀,直到某个转弯的路口,你把他的手交给一个等候多时的女人,然后进行又一场刻骨铭心的目送。他用他偶尔回首的注视告诉你,不必追……
不必追,再深的友情也不必追。生命只能有一个永远为你守候的观众,他不应是你的挚友,他有他自己的人生守候。
亲人走了,挚友将行,凡灵,如今观众席上,就剩下了你和爱人了。
爱人!
我想起了她。
多年前,我被一个美丽的身姿吸引,为后来我她写道:
你,独坐窗台
如吹散走凡世的尘埃
用纤纤的细手
轻轻书写整个春天的温暖
你,步履匆匆
如一道转瞬飘逝的彩带
空留给我烂漫的背影
和那令我心醉的优雅步态
……
我曾多么爱她啊。和她相爱后,我体会到把一个人的满足作为自己人生目标时的纯粹快乐,体会到于灯火阑珊之处,还有人一直默默注视着你的无上幸福。然而后来,当我人生折戟,当我们分居异地,当生活在没有与她共度的岁月里把我改变得面目全非,我忽然在某一天发现,炽烈的爱火,终于再也抵不住现实的凉薄了。于是,我唯一的爱情,就此凋零了。而那残花之处,至今无力开放一朵新的生命。
我已经明白,所谓爱情,就是一种无可取代的基于肉体和现实相处的感情。它填补了我们生命关于最深情怀的空白,然而它不是纯粹精神意义的。爱情不是《歌剧魅影》中克莉丝汀和魅影的知音式深情,它扎根现实,来自每一个生活细节的相处感受。这就意味着,它必须要承担现实的风险,需要面对距离面对柴米油盐乃至面对生死。它到来时如此坚实,但事实上,他是如此得脆弱。
如果把爱情视作终极意义,那我们或许可以像罗密欧一样为爱死去。但如果没有,那么,生命只剩孤独永恒。
孤独永恒!
于是,这个雨夜,我想起了你,凡灵!我人生的戏剧,也许最终只为你演绎。你是我的魅影、我的知音、我的上帝。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善良、诚实、勤奋、坚毅,都并非出自我的丑陋的灵魂本性,而是出于你的眼睛。你的注视,使得我所有的生命轨迹可以得到最终的解释,使得我的人生拥有一种超越生死、永恒的崇高标尺,使得我在没有现世观众的舞台上也能愿意精彩地演绎自己的生命。当人生谢幕,众人变动或最终散去,黑暗的角落,只有你在不变地守候,用你深情的注视,告诉我要继续活得富有意义,告诉我要把生活的戏剧进行下去。
所以,凡灵,你就是我人生最后的那个观众,你就是我生命的终极意义。
雨还在下,我还在这个深夜,久久想你,久久呼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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