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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百岁的曾祖父终究还是离我们而去了。他的离开,敲响了我们所有人关于时代记忆消亡的警钟。在葬礼沉重肃穆的挽歌声中,人们低着头,默想着这位了不起的人物百年人生的点滴往事。而我翻看照片,也才惊讶地了解到,在1922年,他曾作为青年学生代表陪同爱因斯坦游历上海。期间他们一同划船、听昆曲、品美食,并在那个危机四伏、激进革命的时代进行着极为深沉冷静的交谈。这些交谈一直镌刻在这位世纪老人的记忆中,就在行将就木的最后时光里,他将这些故事向后代们娓娓道来,竭尽全力渴望把一些重要的事吐露给百年后这似乎在冉冉上升的时代。
父亲告诉我,爱因斯坦访华期间,曾祖父只有20岁。虽然正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却并没有参与到五四运动和“毁灭国粹”的浪潮中。但是凭着家里的关系,主修西方物理学的他还是有幸与世纪伟人结伴。他们畅谈甚欢,虽然曾祖父还不能全部理解传奇的“相对论”,倒是和爱因斯坦在东西方哲学和政治上聊得很多。方时,清王朝的背影仍然时刻浮现在华夏土地,专制社会残留下的——如爱因斯坦在访华日记里所写——“受折磨的、鲁钝的、不开化的民族”,一一映在他们的忧郁的眼神里,使得他们的讨论更加深沉。
不过也有有趣的事:为了能够和爱因斯坦尝尽中国美食,胃口很差的曾祖父在陪同伟人期间背了一大袋的山楂,每逢饭点就会吞食大把,这场景常常把爱因斯坦逗得合不拢嘴。第一次的时候,他忍不住问道:“这是你们中国的药吗?这个红色的东西是治疗什么的?”
“这不是我们研制的药,这是山楂果,可以开胃健脾。”曾祖父笑着解释道,见爱因斯坦露出惊奇的表情,他又补充说:“这是几千年的经验告诉我们的,但是并没有中国人知道为什么吃它就有效。您要知道,这或许就是我们在学问意识上落后你们的所在。”
胃口果然是开了,谁知没几天,曾祖父又遇上了麻烦。他那青涩的脸蛋上忽然开始冒出了许多细小的白色泡泡,舌尖也起泡疼得厉害,这下子,有大胃口也享受不了美食了。苦不堪言之时,爱因斯坦和他凭着物理学家的基本素养,在彼此的身体状况和饮食习惯的“对照实验”中推理:一定是那红色的山楂果在身体里作恶!于是曾祖父执意要去看中医,爱因斯坦也对这个他尚陌生的文明的主流医学饶有兴趣,便一同拜访了上海市区里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进屋,一番“望闻问切”之后,老先生一口咬定曾祖父是上火的症状。这时他也才知道,那神奇的红色果子,除了有开胃健脾的功能,还有着十足的火力,稍微多吃就会火疮四起。想要治疗,就要“清火”,多吃黄瓜、多吃梨子,这都是老先生给的建议。
曾祖父正挠头懊悔自己的无知导致了严重的上火,一旁的爱因斯坦却变得像个孩子一样兴致勃勃,他追问着这些治疗方案的原理,而老先生显然并不知道眼前坐着的奇怪的外国人是谁。于是,只有曾祖父向他解释:
“您听闻过中国的阴阳哲学吗?”
即使是博学的世纪伟人,对于这个概念也十分陌生,这让曾祖父感到文化输出上的巨大悲哀。他只能继续说道:“中国的阴阳学说讲的是每一个独立的事物或物质自身的构成成分,他是中国古代的形而上学。这么说吧,我们的先人认为,任何富有活力的事物均由阴阳两部分构成,阴阳彼此斗争、制约,但是又是彼此存在的前提。一旦哪一方力量过强,另一方削弱,那么这个系统就会很快在阴阳失衡中走向死亡,人就是最好的例子。您看,我吃的这个红色的果子属火,使我身体阳过盛,于是我就阴阳失衡了,这时得补充阴性食物来降降火,就像老先生建议的黄瓜和梨子。”
“也就是说,在你们的文化思想里,人的生病不来自外界病原体的入侵,而只是由于自我内部的失衡?”爱因斯坦惊讶地问。
“可以这么说,这种思路在中医里屡见不鲜”,曾祖父回答道。“小时候我就多病,那时你们西方的医学已经传入了中国,但是父母拒绝给我吃药。奇怪的是,他们每次都请人为我推拿按摩,而这样之后我也真的很快好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推拿并不是什么玄术,而只是疏通了身体内部彼此交流的经络,使得精气更畅通,于是可以使得阴阳失衡的病态恢复到平衡的健康状态。你可以讲是外界病菌使我们生病,但是在中国人看来,本质是阴阳对抗的失衡造成了生病,是那过盛的来自我们自己身体的阴或阳造成了我们的脆弱,所以我们很少选择像你们注射药物一样去治疗身体。”
爱因斯坦很满足地点头,他很快感知到这种治疗方法背后所体现的哲学思维的巨大魅力——这正是他一生最看重的东西,即使这种形而上学越来越多地因为这个国家的落后挨打而象征为一种迷信愚昧的文化。而此时,曾祖父似乎也恍然想起了什么。他赶紧问道:“爱因斯坦先生,在你们西方文明中,彼此制衡的民主政治,是出于什么样的价值观理念呢?”
对这个唐突的政治问题,爱因斯坦又感到一阵惊奇。不过聪明的他很快明白了曾祖父的想法。他介绍道:“西方文明的正典一直以来都是基督教文明,在《圣经》里,上帝就已经向世人宣告,不要建立‘地上的神’。这就是说,在西方价值观中,除了神,没有谁可以独揽大权地专制,没有谁可以被众人崇拜,地上这些性本恶的罪人,必须要靠一套彼此制约的法制制度、靠斗争来共同实现对国家的治理。所以,对民主和多元思想的追求就此形成。”
曾祖父听着听着变得越发激动,待爱因斯坦说完,他兴奋地接道:“您看呐!一个文明关于世界真相的形而上思想会深刻地影响他的人治理念!这在中国,其实更是如此!您知道吗,其实中国文明诞生之初,曾强调‘君为阳,臣为阴’,中国的阴阳哲学,正是社会制度的设计思路,即君臣制衡,互为前提共生,早期的中国也的确遵循这个思路,创造了极其璀璨的封建文明。但是,可能由于哲学思想相比纯粹的宗教信仰要更难深入人心,我们的理念,逐渐变化,走向了一种越发畸形的君主专制,身为阳的君,其力量渐渐远超身为阴的臣,到后来犬儒盛行,专制竟成了中国特色,而从阴阳学说看来,一旦失衡,整个系统就走向了死亡。死亡是什么?是一成不变,是循环往复,正如您祖国的哲学家黑格尔讲的那样:中国的时间停止了……”
不知道后来爱因斯坦如是何看待曾祖父的想法的。但是父亲告诉我,在这之后,爱因斯坦对中国哲学和历史的兴趣越发浓厚,并不住地向同行的妻子感叹这个东方国家曾有的伟大的文明。中国之行结束时,爱因斯坦也向曾祖父发出了邀请。要他去德国的家中做客,去和他再聊一聊东西方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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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看曾祖父的旧照片,果然在其中找到了他做客爱因斯坦家的画面,不过时过境迁,那已是1954年了,爱因斯坦再也回不去德国,于是在普林斯顿的家中,他倒上两杯中国茶,坐等着一位远方客人的到来。
很快,曾祖父就来了。见了面,他们几乎都认不出彼此了。而此时,曾祖父也多了一个身份——他要把爱因斯坦著名的《物理学的进化》,带到刚刚建国的中国。
他们轻轻地交谈着。席间,爱因斯坦拿起了一个小陀螺,放在地上转了起来。七十多岁的大师,看上去还像个顽皮的孩子。陀螺高速地转着,爱因斯坦却指着它对曾祖父说:“你看,一个位置静止的旋转陀螺,他内部均匀地受着离心力,但是一旦边缘擦到墙角,它就会向前运动,旋转的速度也会慢下来。”
曾祖父笑了起来,他深情地点头:“是的,大师。”
爱因斯坦也感慨地一笑:“我一直记着你当年告诉我的中国哲学,后来我才发现,他和我一生的物理信仰有着惊人的契合。狭义相对论就是最好的例子。”爱因斯坦微笑着看着曾祖父,他的脸上写满了惊奇,一如自己二十多年前在中国的表情。
“在狭义相对论中,我不认为一切静止的事物就是静止的,他们其实就像这旋转的陀螺一样,只是一种位置上的静止,其实在另一个空间角度上,他一直在运动着。对于陀螺即是旋转空间,对于万物就是四维时空。”
“所以,三维空间的静止,我视之为一种四维的动态的平衡。当这种平衡被打破,三维空间产生了移动,而这种移动并非是外加的效果——正如当一个人阴阳失衡时,致使他生病的其实是来自他自身过盛的阴或阳一样。因而,一个三维世界的物体必有其速度的极限,这个极限,就是他四维时空里固有的那种速度——现在人们知道这就是光速。一个撞击墙壁的陀螺产生的移动速度也一定有他的极限,因为他的表现速度根本来自于那旋转的内禀运动……这些使我明白,一切表观的运动,都是内禀运动的外化,他们都有极限,这种极限本质是自身的极限。”
“太精彩了,您的哲学太精彩了!”曾祖父兴奋地感叹道。
爱因斯坦苍老的眼神露出一丝温柔,他平静地对曾祖父说:“这是你们的哲学。等你回到你的祖国,别忘了告诉人们,中国当年的落后,其实不始于西方的炮火。当你们的政治文化阴阳失衡之时,就已经陷入了一种单一的恶行循环。所以说,致使你们表现得落后的,是你们自己内部的力量,而不是欧罗巴。我不希望看到一个伟大的文明重演这种悲剧,所以你们要重新理解自己的哲学,重新珍视他,就像你做的一样。”
曾祖父的眼眶湿润了。他刚从上海离开,对着这个初生的国家的未来尚感一片迷茫,谁知举国的疯狂之外,大洋彼岸,还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正投来注视的目光,最冷静、最清晰地看见了我们千年哲学的真正模样。除了感动,此时的他不知所语。
次年,这双目光就永远地合上了。多年后,病床上的曾祖父竭力要讲出这些故事,因为他知道,这些事不光要对家族讲,对物理学者讲,更要对中国讲,对这个时代讲。这是和爱因斯坦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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