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文章

消极的真理

从“自然法”到道家学说,再到英美保守主义

风雪中的军帽与步枪,背景为蓝黄两色的插画

颈上锁链,远国硝烟,壬寅年的开头两月,常觉心凉而意切。

心凉不仅是因为生命如蝼蚁般卑贱,也是由于目力所及那铺天盖地的嘲讽与野蛮愚昧的争辩。每到这时,我总会犯职业病似的告诫自己:“要在纷扰的现象中回归本原”。文明的本原,我指那些价值观层面上的东西。然而一段粗糙而刺耳的总结却冲击了这自我安慰式的告诫:

对既得利益阶层来说,动他利益如同动他生命。

对很多底层人来说,改他观念如同刨他祖坟。

底层观念,正是上层利益的来源。

试图揭示这一切的,则是两头共同的敌人……

也许这才更近于每个时代悲哀的现实。而对我来说它更大的冲击在于:我们所秉持的那些自以为体现了真理的价值观乃至真理本身,是否根本不是客观存在的?是否只是由权力或大炮所推行的、仅在底层社会运作的人为规定?

这让我想起了马克思人间清醒般的断言:“宗教是人民的鸦片”。但这么想又岂止宗教呢?哲学中各种乌托邦式诱人的“主义”,社会传统中无处不在的“公序良俗”,不都可能体现着“精英设计,底层运行”的鸦片一般的特质?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副“德艺双馨”的肖像——勇敢深情的骑士、严于律己的贵族、勤俭节约的领袖、忠于婚姻的富人……他们不仅是现实意义上的成功人士,也是践行某种社会理念的楷模。然而这肖像背后究竟有多少真实性?尼采曾不满于传统道德限制了这些“强人”们的“生命能量”,但比照信息时代的现实来看,他实在是有些多虑。价值观念向来只能约束对其信以为真的人。位高而权重的“超人”们,其实总能自由且冠冕堂皇地释放着他们身体里的动物本能。

现实的人间是一幅灰黑色的荒诞画卷。那些为堂皇盛世所贡献的祭品,却常自我感动于“实现了人生价值”。骄傲的骄傲,悲剧的悲剧,从出生到坟墓,吸食着无数精神的鸦片,实为悲哉!

然而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一直以来,这灰黑的社会画卷上常露出几道红橙黄绿的色彩,足以让眼睛明亮的人发现它们的存在:在天上,斗转星移,秩序井然;在地面,物生物灭,皆有其法……自然科学正是在对这些法则的整理、记录中逐渐成形。于是人们看到,似乎有某种世界之外的力量主宰着宇宙的一切,并透过其间充满秩序之美的规律给我们启示:“万物皆有其法,法之权柄在造化”。那么,在人间,相爱相杀是否亦有其法?社会画卷之灰黑,是否是由于其上覆满了人为制造的灰尘?

这种“人间之法”便被称为“自然法”。

所谓自然法,即是指那些不依赖具体的文化背景和社会现实而在人心中永恒存在的价值标准。但需要申明的是,沦陷在生物本能中的人是无法表达出心灵的自然法编码的,他只关心财富与性的资源配置,不曾意识到行事需要参照何种恒常的准则。因而人类直到脱离野蛮蒙昧多时的轴心时代,才逐渐开始察觉到这种暗藏于理性深处的强大力量。自然法的发现是文明的重大转折点。从此,人类社会中的一些群体,开始有意识地甄别人间的各种观念,并将许多本以为理所当然的公序良俗贴上了“人为法”的标签。自然法的理念在近代重新成为了共识,孟德斯鸠在其《论法的精神》的开篇便申明道:“自然法”是上帝写在人内心深处永恒的法,“人为法”则是维护战争、人间利益关系当世的约定。后者才是由政权倾向决定的。

人类这种生灵的理性深处,有两种核心的支配力量:观念性与生物性。前者以某种理念衡量世事,后者只着眼现实得失。既得利益者通常是社会观念的受益者,然而生物性可能是他们中许多人心灵的主导力量——尽管这一点他们从不愿承认。在过去,贵族们可能被教育如何守住地位财富,然后才是如何敬畏社会宗族里的诸多神明。而在看起来人人都受素质教育的今天,观念性在大众心中被唤醒。于是,教材和明星们所兜售的“绿色低碳”、“女权主义”等诸多人为法,就被不假思索地接受为“正能量”的共识,并日益发展成不容置疑的社会观念与道义规范,这实在是一件很荒唐的事。以生物性思维否认自然法的重要地位,或以观念性思维却把人为法奉为自然法,是人类文明始终存在的两种危险。

那么,这体现人间真理的自然法,究竟是指哪些具体的法则呢?是中国儒家的仁义礼智信?还是法国大革命的平等与博爱?是威斯敏斯德信仰宣言?还是“破执”与“无我”佛教理念?

孔子在松树下向老子问道的中国画

在给出答案之前,我想分享《史记》里记载的“孔老会”的故事。公元前518年4月9日,还未开始周游列国的孔子拜访了周王朝图书馆馆长——已古稀之年的老子。孔子向老子问礼,李耳应道:

“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意思是制定礼乐的人都已经长眠多时,何故把他们的主张从泥土里挖出来,奉为圭臬?

孔子虽不解,但也深受震撼,只叹老子“乘风云而上天……其犹龙也”。多年以后,老子在他唯一的政治哲学著作《道德经》里,给出了他对于真理或曰“道”的更完整的诠释: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真理首先是最本原的,且是独立而永恒的。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真理没有具体的形状即所谓的“XX主义”,只是如水一样,“利万物而有静”。

“执今之道,以御今之有”——如水一样的道在历史的河流中穿行,其真正的意义在于应对当下的“有”的问题。这么一看,你或许会觉得这位中国历史上独一档的哲学家好像什么也没有说。但事实上他揭示了一个最为深刻的思想:独立而不改的真理或道或自然法,至少在人间是消极的。

何为“消极”?你可以在英美保守主义的著作中读到更为生动的诠释。譬如哈耶克曾说:“政治上最大的善,本质上都是消极的。是避免伤害的保护措施,而不是实在的礼品”。波普尔也有相似的表述,即:“努力去消除具体的罪恶,而不要去实现抽象的善”。

也就是说,大道无形,没有任何一种学派和主义可以具体描绘其轮廓,精英荟萃、绞尽脑汁地描绘通常收效甚微,过于独断则更会带来灾难。真理当以“不是什么”来定义,当以对现当代具体的不合理的行为的消除来实现或追寻。

因此,也就明白老子为何如此反对礼教,更反对儒家为代表的精英治国以及权力对于道德教化的干预: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

“故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

权力当做的只应限制在消除确定的恶——诸如违法犯罪之上,而不是引导空洞的善——文化监管、义务教育……真理是什么,从无人可以断定,当交由群众自由讨论、永久竞争。尽管因此会衍生出许多“听起来很难接受”的主张、学说,有一些甚至是荒谬的,然而比他们更需要避免的其实是我们心中“致命的自负”。太多时候,人们并无法对某种新事物给出准确且有预见性的判断。我们应当认识到,造化对人本身的设计,终会让整个社群在自由而多元的思想竞争中实现“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身穿红色外衣的男子肖像画

在近现代社会中,似乎只有英美保守主义“继承”了道家在政治哲学上的核心精神。但和道家被误解或束之高阁的命运不同,保守主义实实在在地渗透到社会实践中,对现代文明的贡献是无可替代的。其对于“自由”的保守,实质上正是要以李耳铿锵有力的声音告诫权力:

“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

大道无形,真理消极。这恐怕是人间最高的、也是最能带来福祉的智慧。

写一篇新草稿

属于你的写作空间。草稿自动保存在当前浏览器,不会公开。

安提戈涅之思 · 频道
安提戈涅之思 · 文库
科普 · 视频频道
互动 · 互动
音乐 · 创作
音乐 · 评论

开始写作后自动保存

导出保存草稿站长登录发布
本地草稿

仅在当前设备、当前浏览器中可见。清除网站数据会移除草稿,重要文字请及时导出。

备份全部新建草稿
阅读设置

设置保存在当前浏览器。

深空 · 暖金The Far Shore
完成
确认操作
取消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