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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勃拉姆斯

哈尔滨老会堂音乐厅
哈尔滨老会堂音乐厅

二十岁时的今天,也是阴雨,我正坐在哈尔滨的老会堂音乐厅。

那是我去过的观众最少的一次演出,小教堂里稀稀落落坐着约七八个人,加上演出的嘉宾甚至凑不齐一支规整的小型弦乐队。兼任主持的是一位吹奏单簧管的微胖的中年男人,用着浓重的台湾口音为我们讲解即将演奏的两部作品。身旁的钢琴师——也是他新婚的妻子令我印象深刻,她有一张东北女孩圆润而白皙的脸,一直安静地坐在钢琴凳上,丈夫介绍到她时便优雅地朝我们微笑,表情始终得体而温柔,如同会堂真正的女主人。那大概便是我一直着迷的女性的模样。那时的我正渴望爱情,但也已经知道不可能遇见想要的那种爱情了。

他们演奏的是舒曼的哪一部作品我已记不清,但下半场勃拉姆斯的Op.114则给了我巨大的震撼。从第一乐章的第一个小节开始,大提琴起,钢琴低吟,黑管追及;后忽然松手一般,琴声急降,落地时管音悠长,美妙得无与伦比……到第二乐章,整体像一部远年回想,单簧管深情款款,大提琴则插叙迷茫,颗粒般的钢琴如同回忆之河上的粼粼波光,在感念与迷惘间交错浅唱,一时间,三部乐器都像有了生命一样……四个乐章都非常精巧,前三章则像一个整体,以至于乐手在章节间几乎不作停顿。在他们交换的眼神中,你能够感受到三个人对这部作品非同寻常的喜爱。这部十九世纪末的黑管三重奏,是晚年勃拉姆斯登峰造极的室内乐中鲜为人知的一部。年迈的他应该不会想到,两百多年后的某个夏天,这部结构完美的作品会奏响在遥远城市里一个不太显眼的小音乐厅,并唤醒了其间各种沉睡的乐器。

那一刻大概凝结了室内乐的所有要义——窗外阵阵微雨,听众寥寥无几,灯光昏暗且幽静,管声古老而细腻。我从没有听过如此和谐与深远的乐音——哪怕是在彼时钟爱的莫扎特的作品里。莫扎特的和谐与元气是肉眼可见的,但勃拉姆斯则深藏于骨髓之间,以至于初听起来甚觉古怪、不明白他安排这些音符的用义。可一旦熟稔骨架,游冶其间,便会不可自拔地喜欢,喜欢这份独有的偏执,喜欢这毫不矛盾的厚重然天真、冷峻却浪漫的气质。二十岁的我在那一刻开始确信,最美好的东西也可能会被藏住的,世人未必知道他。你只能期盼着在某一天某个不起眼的街角与他偶遇,然后悄然掀开他的面纱,震慑你的心灵。

五年后的今天、迈入理论物理的第二年,我忽然更加理解这个日子,也想念优雅的钢琴师和那位吹奏单簧管的中年男子。那天他介绍作品时的语调多少显得有些奇怪,像是试探又像是自嘲,大概是极低的上座率和台下木然的眼神让他有些尴尬。演奏勃拉姆斯的114?他多半能料想将要面对的境况,然而现实应该比料想的还要惨淡——七八个听众多是退休无事的老人和会堂附近的琴童,演奏到一半时,初期与他互动的琴童也跟着妈妈一起离开了。他不是出名的乐手,刚刚与哈尔滨的妻子一起入驻了这座北国冰城的小音乐厅。然而这里又有多少人爱听单簧管、爱听勃拉姆斯呢?我其实很想让他知道,他的演奏和介绍都非常好,至少对我来说很是重要,然而直到我走出教堂,也没能说出这有些难为情的话。

文中的钢琴师与单簧管演奏家
文中的钢琴师与单簧管演奏家

如今我明白,这话其实不只是想对他说的。进入学术世界后,面对着无数跟风式的毫无意义的课题、参考指标,我深感失落。渐渐意识到,音乐、美术,以及我所主修的理论物理,都在专业技术之外流淌着一种无形的东西——品位。美学的品位、思想的品位,无法跟风,难以培养,也不知道用什么标尺去度量,只依托于人的直觉、本能以及天分。然而这些要素注定只有少部分人才能具备。因而在现代社会,这些本该“道与术并重”的领域却不可避免地要参与以“术”为导向的工业化分层,产生了许多一流的但仅是艺术与学术上的“技术工人”。而好的品位却不总能得到与其相称的资源与名声。于是我不止一次领会到陈丹青所说的:“大众不懂艺术,他们只崇拜有名的事物”。我想,大众也不懂真理,他们只信服有头衔的声音。

让我想念这场音乐会的大概也包括那种“可贵的无知”。那时我尚不了解勃拉姆斯,也不知道室内乐的魅力何在。于是那一瞬间就如同一个新宇宙的魔盒向我敞开,满心都是惊喜与期待。这与去年初识“信息悖论”是一样的体会。然而即将步入人生的第二十五个年头,我知道自己的味觉在变得越来越淡。还剩多少激动人心的事物可以牵引探知的欲望呢?偶尔也开始为之忧虑。青春的结束其实与年龄无关。惊喜的消失,便是青春的一次永死。

那天听完演奏撑起伞,却觉得已在雨里淋过一番。在雨中回想四个乐章,竟有种“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观感。的确,晚年的勃拉姆斯又被单簧管的优美音色吸引,便马不停蹄地为之作曲,Op.120、Op.115都是其中的佳作,在其间你听不出一丝年老色衰的悲叹。相反,纯粹、惊喜,在行将就木之年也不曾消失。尽管终其一生未结出爱情,但他的青春,确实从未死去。

老会堂音乐厅内景
老会堂音乐厅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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