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失眠之夜。
不知从何时开始,睡眠变成了一件难事。或许是经历的困难越来越大,生活的失望越来越多。躺在那里,带着苦味的点点滴滴就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挥之不去,有时还添了不少原创的新剧情。不得已,我打开了微信的“小睡眠”,想借助“空山飞鸟”“白云湖水”的仙境得一次安睡。谁知,“小睡眠”里也有不少饶有兴味的声音,从“修剪发梢”到“打盹的猫”,名字诱人得叫人恨不能一口气把他们一一倾听,我因而又变得兴奋起来,睡眠也注定再次与今夜无缘。倒是各种选择中,有一个声音叫我不能忘记,在或窸窸窣窣或悠远空灵的乐音里他显得与众不同,那就是:绿皮火车。
带着钢铁的色泽,携着工业的气息,绿皮火车的呼吸竟成了一首成人世界的摇篮曲!不过这首摇篮曲总有着一层离别的诗意。我回想了起多年以前第一次在火车里过夜的经历。那时,盛夏的热浪尚未消失殆尽,闷热的空气令人心绪不宁,我背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离开了生活了十多年的家乡,行李中还裹着一声未曾远去的高考惨败的叹息。傍晚时分,火车向北出发,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彻底被世界抛弃了,孤独和恐惧与火车的汽鸣一同响起,忧伤和迷茫伴黑夜的大幕一道降临,我匆匆躲进卧铺,只能试图用睡眠来遗忘一切,自己似乎根本没有抵抗生活悲剧的能力了。
躺下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在耳畔作响,每一声都更彻底地切断着我和过往的联系——那些骄傲、期盼,那些归属感和爱,他们一一成了窗外远去的背影。这声音偶尔夹杂着火车的长啸和乘客的细语,开始时显得嘈杂,但是渐渐的,就成了一首安抚心灵的乐曲。这乐曲,无歌无调,无声无息,就这样,我进入了沉睡……
记得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很亮,我摸着脑袋感到一种受宠若惊的快意——高中以来,还从未睡过这样的好觉。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舍友开的灯,窗外的阵阵风声,夜猫的轻柔低叫,都会引发我心中的烦闷。倒是刚过去的这个夜晚,火车的嘈杂声未曾断绝,窗外驿站的灯闪烁起伏,而这一切,竟然都不曾引起我的察觉,反而像成了一首宁静的安眠音乐,让我很快沉入梦底,浸入睡眠。这是为什么呢?
我在回忆里寻找着答案:想起那时高考临近的时候,学校请来过一个心理学家为我们作讲座。那时她告诉我们一种叫“心理认可”的东西。所谓“心理认可”,即是人们对于熟知的、既定的存在往往抱以潜在的认可、坦然接受,而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那些自以为特别的、超乎常规的事物上。所以,当火车的咔嚓咔嚓声响彻耳畔,虽然音量要比猫咪低叫大得多,但是我们内心已经对这种常规的存在形成了潜在的认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它,甚至会感到像没听到任何声音一样的安静。然而对于舍友翻动书本,窗外风声阵阵,你只会格外地注意他,并告诉自己不要格外注意他——结果更被这响声的每一个细节牵引,睡眠也就越发遥不可及。所以,除了下床打死舍友,外出赶走猫咪,你真正的解决途径只有一个:把这一切尚不刺耳的声音当做寻寻常常的背景。
那时我在火车里想起这些,感到一阵后悔,因为讲座结束后,我并没有好好利用这个有效的方法,睡眠也一直都不够好。但是后悔的同时,我也开始发现了一个新东西:像这种“心理认可”一样,心理学的很多重要的结论,往往都是挖掘人可以适应外界变化的未曾注意过的心理控制能力,去应对解决那些自以为重大尚感到棘手的心理困难——我把这种思维方式,就暂偷懒地命名作“心理学原理”。
“心理学原理”是绝妙的,因为他意味着,你所缺乏的克服某种困难的能力,可能事实上正是你一直都具备着的只是未曾关注过的一些能力。你如今完好地在这个世界存在着,这存在本身其实就已经证明你藏着太多了不起的本领了!火车的轰鸣叫不醒你,驿站的明灯照不亮你,因为你已经有“心理认可”的能力来保护你自己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用这个能力来渡过眼下的难关,解决“安静的宿舍夜难安寝”的困境呢?
世上最重大、最困难的问题的解决也是如此,都是转化向人类天性所具备的能力来“轻松化解”。在每个艰难的岔路口,人们要做的其实不是面对着新问题束手无策,而是反观自己,想想上帝已赋予生命的尚未察觉但已发挥潜在效果的能力,他们一定是最得心应手的工具。那所谓“天降大任于斯必劳其筋骨”,其实也正是用苦难来作为重新发现自我的契机,而你要知道,一旦发现了自我,即是发现了解决困境的钥匙、发现了世界,“天降之大任”也因此得以承担。
“心理学原理”的发现,使那时正奔向遥远北国异乡的我如梦初醒。我意识到我所经历的一切苦涩,如果一味逃脱,竭力遗忘,那他们于我生命而言将毫无意义。在那样夏末秋初转折的日子里,过去的生活已经随风而去,那么正是时候停下脚步,静静回想,努力去重新发现一个被忽略的自己。
多年后的今天,我在这微信的“小睡眠”里,戏剧般地重找到了这“绿皮火车”,于是,轻轻点开,声声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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