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ry starry night

“炫技大于艺术性”，“主题囿于小格局”——这部耗时七年精心制作的《至爱梵高·星空之谜》，最终就只得到了这样的影评。

我记得自己是听着“starry starry night”、满含热泪走出空荡荡的影厅的，那时，漫天的雪花正跳跃飞舞，街道的夜灯下车流如织，路上稀稀落落有一些低头快步的黑衣行人，一切宛如又一幅梵高的画。只是，和时时刻刻在我们生活周围演绎的画一样，这幅作品悄无声息地挂在影院外头，似乎还没有人会放慢脚步留心他的存在。而此时，电影院开始再一次播放《至爱梵高》，梵高本人的作品也一次次创造着拍卖的天价记录，一切梵高式的悲剧在这个时代似乎都已一去不返，但冥冥中又似乎还在时时上演，不变如故。

我漫步在雪地里，回想着电影的每一个瞬间、每一幅画。他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一个邮差的儿子阿尔芒受父亲之托为已自尽身亡的梵高送一封未能寄出的信，本来阿尔芒觉得给死去的人寄信毫无意义，且当他到达送信地址时发现收信人——梵高的弟弟也因过度忧郁随哥哥而去了，但是他却开始逐渐重视起这封尚无归属的信件，并对写信的艺术家真正的死因产生了质疑——自杀还是他杀。于是他决定驻留巴黎北部的奥维尔小城，在梵高生前所在的每一个地方努力寻找蛛丝马迹，在乡民回忆的碎片里重新拼接那个艺术家孤独的影子，也一度似找到了梵高死于他杀的确凿证据。经历了由于长期请假而被解雇、无端怀疑凶手而遭人驱逐，阿尔芒最终还是解开了谜题，确认了梵高的自杀。最后在离开小镇回到家乡时，他意外地收到了人们的感谢信。

毫无疑问，电影最大的看点在于如何化静为动——整个影片的画面，只来自梵高最重要的一百二十幅作品，经由百余位一流画家据剧情的需要重新作画，最终完成了6.5万幅画。电影以每秒十二幅的速度一张张呈现这些作品，于是就看到了那壮丽的星河、悠闲的红磨坊，全都不可思议地动了起来。当然以对梵高死亡真相的探究作为主要内容，也是他和数不胜数的梵高传记电影的很大不同之处。而也正是这一点不同，引发了人们的广泛争议，“小格局”的评价也由此而生。

但我知道，其实重要的的确不是梵高死于自杀还是他杀，而是为什么一百三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有人愿意质疑这个问题甚至不惜代价去寻找证据。从这个意义上说，阿尔芒有点像是这些人的缩影。他们认为回到奥维尔的梵高精神上已经趋于稳定，生活也并不拮据，自杀显得动机不足；认为在梵高身边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有些以闹事为乐，有些甚至携带枪支，因而有着很强的犯罪嫌疑……他们还有不少看似很有说服力的证据，不过细细看来，其实他们无非都只是试图证明一种信念：梵高不是自己了结了生命的。

他是那样热爱生活，那样对隐藏在这个世界深处的美丽有着超凡脱俗的感知力，怎么可能轻易走到人生的绝境？一只甲虫从他眼前爬过，他都能屏息凝神、久久驻观，并感到一种直达心底的快乐，又如何忍心结束自己的生命呢？况且他还有着惊人的绘画天赋，仅用时八年就从一个初学者成长为印象主义的杰出大师，他怎会不清楚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

于是，人们开始希望，希望梵高未曾把枪口对准自己，希望一切只是一场尚可消化的悲剧，希望生活本身还不至于那么丑陋残酷将一个热爱生活的灵魂逼到绝望的死亡谷……然而，希望终究还是希望，那些所谓的证明只是一厢情愿的猜想，梵高自戕而亡已是一个铁的事实，并且这个事实的一切细节，都已随历史之风远去，不那么重要了。

艺术家理解这种结局，世界上一切有“灵魂诗意”的人都能接受这个结局，对他们而言，活着，也许才是一个更坏的选择。我们总以为，是金子必会发光，好的作品一定会被广泛的人群传唱，伟大的艺术当然能历经时代的风霜在历史的舞台上久久回响——然而，这终究只是一种“追求等级证明”的假象。你真的以为通过公平筛选，勃拉姆斯的音乐可以留到今天？真的认为《费加罗的婚礼》获得的巨大成功，是因为震撼了大多数人的精神世界？真的觉得卢浮宫《蒙娜丽莎》展厅里摩肩接踵的人群都感受到了作品无与伦比的价值和超越时代的深邃？如果是这样，那你就错了。

艺术，伟大的艺术，终究只能属于少数人。只不过幸运在于，那些品味到作品深刻价值的人，往往是人类社会里更出色的人群，他们通过社会整体对自己的文化依赖甚至是盲目崇拜无形中保护了被他们发现、珍视的那些好的作品。于是，即使大众都不曾欣赏过贝多芬，谈到乐圣，他们还能异口同声地推举他的名字；即使毕加索的作品让多数人一头雾水，在《格尔尼卡》面前，他们还是会叹服一句：“艺术家的世界太深刻难解了”……太多重要的作品就这样被世代相传了下来。然而这种保留不是必然性的，他是一种随机工程，是一种能在历史的灰烬中发现多少就保存多少的行为。一旦停止发掘，那么伟大的艺术品被人彻底遗忘就只是时间问题……你可以想见，如果没有门德尔松对巴赫的重新发现，“西方音乐之父”如今会置身于哪一片历史的暗角呢？

当然，有人会说，历史上有很多伟大的作品也让大众都感受到了美，所谓“票房口碑双丰收”。但是他们忘了，其实在多数人眼里，难得感受到的阳春白雪的美，却与所谓下里巴人带给他们的美感层次如一，并无二致。也就是说，震撼他们的美，并不是作品超越时代无与伦比的那些独特的东西。相反，可能只是旋律听得好听，色彩看得顺眼，而这些，随时可以被新的流行作品所取代。

所以，好的艺术作品置身于大众世界，其往往是无比孤独的。而作为上帝的艺术品——艺术家，或者仅是有着“灵魂诗意”的一些独特的人，其生活境遇也不过如此。艺术没有实用意义，没有世俗力量，艺术家一旦被成功发现、被主流认同，就会被一大群“陌生人”追捧为时代的大师，变成有话语权的被崇拜的新宠儿；然而同样，一旦失去关注，那些追捧就瞬间化为了“伶人”的辱骂和“怪人”的嘲讽。而无论哪一种，都是不正常的。艺术家的地位卑贱或位高权重，都是时代最可笑的悲哀。

别以为声名远扬的毕加索比默默无闻的梵高幸运多少，前者知道自己的一帆风顺其实藏着多少铜臭假象，他和梵高的孤独可能是一样的。而对于梵高，他追求着心灵所认可的美和真相，生存世界的重压可以暂时忘却；探访着万物最深层的模样，无止尽的轻视乃至嘲讽就都得以烟消云散。他用画笔激情澎湃，表达着自己真实的心迹，他在艺术里感受着自己独特的价值和绝伦的美丽。然而一旦画笔停歇，如梦醒来，对弟弟的愧疚和爱，在童年时代滋生的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怀疑，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汇聚、在翻腾，终于使得他再无力承受现实的重轭了。于是，他选择了放下，如他所说的一样，这对大家都好。艺术早已让他对死亡无所惧怕，因为他知道，死亡不是一次生息的消尽，而是一种自由与永生的开始。从此他得以彻底解脱，与飞舞的灵魂做伴，在旋转的星河里徜徉，一切终于变得如此美好，自己终于可以如此重要。

我在想，一百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们隆重纪念梵高，我们在展厅在电影院在各种纪念活动中为他悲惨的命运声声叹息，但是又究竟在叹息什么呢？细细想来，却只得到更沉重的悲哀，因为人们不过是为“大师却不被重视”而叹息，为“伟大却不享其位”而遗憾，然而，尘世间多少无名的艺术家，多少人心中诗意的情怀，却因成就不大而被人孤立，因没有“价值凭证”正遭受着和梵高当年一样难以启齿的漠视和扼杀，这些，人们是否反思得到？而这时，我才恍然明白，电影里的送信人阿尔芒，不正是“另一个梵高”？不正是天下拥有这“灵魂诗意”的人的最好的缩影吗？

所谓灵魂诗意，看似轻盈飘逸、脱离实际，实质上，他是人们寻找心灵所认可的某种真实。以梵高为代表的印象主义对后世最深远的影响，不在于让绘画逐渐洗脱一种现实世界的质感和放弃寻求所谓的“真实”，恰恰相反，他们开始追求一种“绝对真实”的表达，追求一种被缝在外表层层线条里的这个世界的真相。喧嚷的妓院却深藏一份夜的孤寂，浪漫的星河却变得激流翻滚波涛涌进，在寒冷的夜里咖啡厅才能独显它的温暖惬意，金色麦田上空惊起的鸦群却影射出安详外衣下绝望的内心……在抽掉的线条间，在色块的堆叠间，在“灵魂诗意”对“真实”的不懈求索间，一切失去了本相，却实际上回归了本相。

这是人类多么美丽的情怀、多么高贵的精神啊，他属于艺术家，属于很多了不起的灵魂。而平凡的邮差阿尔芒竟也富有这样的精神。他在送信时自然产生了好奇，在人们的描述中逐渐感到怀疑，他不是艺术家，但是他同样坚定地要找到一个内心认可的真相！为了这个真相，他不惜远走各地收集信息，不惜得罪当地人而遭受驱逐，后来甚至还失去了自己的工作。然而，他从未放弃信念，直至找到了最后的答案。

但阿尔芒还是幸运的。当失去工作的他回到自己的家乡，当一种“一切所做似乎并无意义”的失落感隐隐浮上心头，他却收到了从奥维尔寄来的信，出乎意料，信上人们对他坚持寻找真相的所做所为表示深深的认可和感谢，而当他听到这一切，也不禁露出了感动的微笑。

这是梵高真正所需要的微笑啊，这是世上这些珍贵的富有灵魂诗意的人真正渴望的微笑啊。这样的结局意味深长，似乎在告诉人们：普生大众，请停止漠视嘲讽，但也无需追捧，当这些难得的人、难得的高贵情怀出现我们身边时，只需要静静观之，并在他偶然失落的时刻轻轻地告诉他：你很重要。

你很重要，因为这样的你使人类拥有了高贵的气质和伟大的文明；你很重要，因为你的作品，让人们不再畏惧死亡的降临……我进而意识到，整个《至爱梵高》电影的制作，不也正是另一个“梵高”吗？为了让油画动起来，他们不惜多年辛苦钻研方法，在大规模的人群里选择合适的百名画家，一心要以万幅油画呈现电影，期间一度资金短缺，但依靠众筹又得以继续……他们本不需如此，但是七年时光他们咬牙坚持到了最后，而他们所做的这一切，也让这梵高逝世百余年的纪念时刻，有了一种更温暖人心的体温。

那么，对这样高贵的电影，让我们走进影院吧。走进影院，去轻轻地告诉他们：你们做的对，你们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