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俗之间

1

不久前,孩子痴迷上了《杉杉来了》。她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在令人眼花缭乱的肥皂广告中兴奋地等待着电视剧的开始。她的母亲却一直对此很反感,总是向我抱怨着这些肥皂剧的庸俗和无聊。于是,她买了几本简奥斯汀的作品放在女儿床头,常常在睡前和她一起读书,希望借助古典文学来重塑女儿的艺术品位。谁知有一天,孩子忽然对妻子说:

“妈妈,你为什么不赞成我看《杉杉来了》?她和你给我读的《傲慢与偏见》是一样的呀。”

“一样的吗?”妻子像个小孩子被问傻了眼。果然是女儿,又一次轻松地把她的长辈难倒了。于是,我不得不开始起关注这个问题:《傲慢与偏见》可以被奉为经典,为什么同样玛丽苏范式的《杉杉来了》却被指为庸俗?《灰姑娘》是世界文学的瑰宝,那相似的“霸道总裁”怎就成了一种毫无营养的肥皂泡泡?

在这样一个自媒体高度发达、文化走向彻底“民主主义”的时代,这个问题变得尤为尖锐。不少聪明人发现,十多年前,读金庸的小说还是一种“不务正业”,《基督山伯爵》在他的时代也无异于一种“网络文学”,《罗马假日》曾不过是迎合大众的“小妞电影”,而莎翁的作品在文艺复兴时根本上不了贵族的台面……然而时过境迁,今日的荣耀终于洗雪了当年的不堪,那些年曾沦为低俗的流行文化,如今就这样体面地登上了大雅之堂。于是,他们中的一些人恍然领悟:被指责为俗文化又怎样,时间会检验一切,迟早有一天,流行天王也会成为历史经典——经典即是每个时代背负着“俗”之骂名的流行文化!

当然也有尚古讽今的一派,认为恰是人类美学品位的沦丧,使接受作品的底线越来越低,当代社会,如鲁迅所言,正逐渐“把远年的红肿溃烂,称为艳若桃花”。

更大的一派因此彻底宣扬起“文艺无高低”,他们嘲讽那些手捧经典的人,甚至蔑视“经典”本身,认为经典不过出自人的定义——是一群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依个人爱好随手作的规定罢了,那么自己凭什么没有定义经典的权力?“你喜欢的就是经典的”——他们极力鼓吹“文化民粹主义”,并趾高气昂地引用着尼采的名言:

“You have your way. I have my way. As for the right way, the correct way, and the only way, it does not exist.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至于适当的路,正确的路和唯一的路,这样的路并不存在。”

这正是当代社会的几个主流观点,这些观念,不止于文艺审美,他已经渗透到了价值观的方方面面,渗透到人生意义、文明建设和道德理念的每一个角落。只是,文学艺术比他们都要脆弱,观念的分裂因而也就表现得最为明显。

2

那么,孰对孰错?

首先,许多人并不明白:历史筛选出的未必就是经典,真正的经典也不一定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玛丽苏的故事被反复上演,其原因在于这种故事范式呼应了一代代人共同的内心期待——我如此平凡,却被贵族王子深爱……因而这样的故事不会没有市场,它有着永恒的生命力,从《傲慢与偏见》到《杉杉来了》,它的影子从未消失。然而,这种贯穿历史的情怀未必就是高贵的。经典,和“历史的共有”无关。

那么,呼应着人们或高或低的共同情怀的故事范式,为何对古代作品,名义上就冠之经典,诞生于现代,就称为庸俗呢?一方面,这是我所谓的“尚祖美化”的心理在作用:文学艺术许多支流或范式的开创者,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增值。这种心理的普遍存在,使遥远的作品似乎都闪烁着一道神秘的光环,从而营造出一种“经典”的假象;另一方面,“朴实情怀”的因素也在发生作用:当人们寻访古迹,总觉得那些古建筑有着更高的水平。然而在技巧上,他们其实完全比不上今日的建筑学,真正使人崇尚、追忆的,是这些房屋被建造的时代,人们拥有的更加淳朴的心灵。正如木心所写,“从前的日色变得慢,从前的锁也好看”。因而,相比《杉杉来了》,发生在中世纪乡村的《傲慢与偏见》——那些语言的真诚、心灵的淳朴,的确使作品有着更加动人的情感体验。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共同情怀”和“尚祖美化”,造成了“曾经的流行文化会沉淀为后世经典”的假象,而“朴实情怀”也在其中起着微妙的作用。由于他们而成就的“经典”是假的经典,真正的经典与时间筛选无关,与是否流行无关,而只与他本身的高度有关。

在《寻觅香气》中,我已提到,形式感的步步拆解构成了主流文艺史。流行文化相比古典文化,最大的差别即在于艺术的表达形式。这从另一个角度表明,流行文化依旧可以升级为经典文化——词在古代一向被视为是市井文学,然而到了宋代,在苏轼、辛弃疾的开拓下它顿时就成了一种高雅的文化表达;京剧也曾经是不入流的艺术,然而民国时期经历了胡适等大师的改造,如今足以在国家剧院久久回响;今日游戏文化登不上大雅之堂,但是当斯皮尔伯格的《头号玩家》强势注入,很难想象他是否会成为未来的高端文化……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在“尚祖美化”和“朴实情怀”之外,一流文化大师的介入,可以彻改一种文化表达形式的历史高度,使流行也上升为真正的经典。究其根源,因为艺术的形式只是人们传递思想的手段,一个文艺作品的内涵才决定了他真正的高度。

虽然不同的文艺形式都可以产生真正的经典,但总体来说,形式依旧重要。阅读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都可以给人带来一种震撼,然而后者的篇幅注定其要把更多的感染力放在情节和语言上,从而更难有阅读长篇小说时沉浸式的深层美感。钢琴奏鸣曲和交响乐同样可以传递至美,然而往往在交响曲的旋律中人们更可以感受到更恢宏的主题和更深沉的情感。文艺作品极具形式感,虽使得其显得宏大甚至冗长,但是由于需要人长时间专注其中、反复揣摩,带给人的震撼就往往高于来得快去得快的艺术。因而,形式感的拆解,终究造成文艺作品总体的水平在降低,流行文化的形式越来越多地流于感官的、短时间的刺激而不再有深层次的、长久的震撼,这一点,使得今日社会,真正的经典作品的诞生变得越发困难。

在这种这种困难之中,传媒的发达又使得一件作品要承受更多人的谈论和比较,文化的市场化使得文学艺术在逐渐背离他本来的使命——引领文化而不是迎合市场。为了抵抗这种趋势,一种“小众心理”便逐渐显现出来。“小众心理”,即当你初次发现《天空之城》时,很是喜欢,然而有一天,你发现这首曲子传遍了大街小巷,连食堂的大妈也在听着改编的富有节奏的《天空之城》,你最初的喜欢可能就变成了一种厌恶。“小众心理”下,“避免流行”之风在文化精英中蔓延开来。《尤利西斯》、《格尔尼卡》等“读不懂的艺术”相继诞生,给了世俗文化巨大的冲击。他们力求成为文艺作品的经典,又反对经典被作为流行的商品消费,因而他们为自己的作品设立了门槛;他们无意于像胡适、苏东坡那样为流行文化带来新意、提升高度,而只通过和流行彻底划清界线来书写自己的经典。

于是到了这一步,审美文化的分裂越发明显,“经典只是精英的个人爱好”之观点也就更加为大众所认可了,这也是近现代文艺世界最独特的奇观。所以问题也更加急切:何为经典?经典真的是小众的约定?真的“各有标准”吗?

解答或关注的话题的深刻性以及将这种深刻性暗藏在寻常的描写之中,是伟大经典最重要的一个共性。换句话说,以文艺之高妙手段去传达超越文艺的东西,就成为经典,成就伟大。在物理学上,牛顿、爱因斯坦始终是塔尖的人物。究其原因,在于他们的学说超越了物理学本身。他们的工作,改变的是整个人类对于世界根本问题的看法——一切有规律吗?空间和时间究竟是什么?万物为何如此变化?文艺的道理是一样的,当他直面最深层次的人性话题,当他带给人关于生命、死亡、孤独和存在的深层情感体验时,他就很可能成就永恒的经典。

所以,当《哈姆雷特》质问“生存还是死亡”,当《赤壁赋》探讨虚无和永恒,当巴赫用分形的作曲技术来展现他心中的神,当《蒙娜丽莎》露出悲欢凝合的微笑,他们就成为了经典。当你阅读经典、欣赏经典时,你会彻底沉浸在一种隐秘的氛围中,你得到的不是一个观念、一种主张,而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度体会和对鸿蒙问题的永恒思考。这时候,你才能够领会尼采的这句名言:

“最高贵的美是这样一种美,它并非一下子把人吸引住,不作暴烈的醉人的进攻(这种美容易引起反感),相反,它是那种渐渐渗透的美,人几乎不知不觉把它带走,一度在梦中与它重逢,可是在它悄悄久留我们心中之后,它就完全占有了我们,使我们的眼睛饱含泪水,使我们的心灵充满憧憬。”

因而,文艺有雅俗,高低有标准。然而这不意味着非雅的艺术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文艺的多元,正如我们人际关系的多层次,无需“兼爱”,也不应“自私”,有主次之分,全面地去迎接他,他才能给予我们一种丰富而不乏深度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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