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短路径

1907年一个温暖的午后，伯尔尼的专利局一片静谧无声。阳光透过窗叩访沉睡的老屋，在黑白电影似的空间穿梭过一道优美的金光。锈迹斑斑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已暗淡失色的字画，足以证明专利局的年迈和悠久。工作了半日的职员们伏在桌上恬然酣睡，微微的鼾声和着阵阵咖啡的清香在惬意的空气里飘荡。整个午后，办公室一片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目光深邃的年轻人一直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他眉头紧蹙，若有所思，有时也低头记录着什么。他翻动书页和轻轻书写的声响，伴着窗外清脆婉转的鸟鸣，一声一声，加增了这个午后的沉静。

这个明眸清亮、发梢微卷的年轻人，叫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此刻，他正被一个巨大的难题困索。两年前，他发现在宇宙中没有什么东西的速度可以超越光速，这也成了他所创立的“狭义相对论”的逻辑基础。这个试图取代统治了三百多年的牛顿运动定律的新理论，由于颠覆过于巨大以至于这种成果当时还没有得到学术界多数科学家的认可。而狭义相对论背后也的确潜藏着一个令爱因斯坦担忧的问题：自然界无处不在、似乎不需要时间就完成的引力作用，与自己定义的“不可超光速”的原理是矛盾的吗？

苦思冥想却一直没有成果，此时的爱因斯坦内心十分失落。狭义相对论给他的欣喜早已烟消云散，想到在引力问题上的矛盾可能会彻底击垮自己先前所有的努力，他感到了无尽的忧虑。他合上书，倚靠在嘎吱作响的座位上，茫然地翻动着自己厚厚的日记——这些从16岁就养成习惯开始书写的日记，密密麻麻地记载了多年来自己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与其说是日记不如叫物理学的研究笔记。当然其中不乏一些篇章是献给漂亮姑娘的浪漫情诗，也有许多部分属于自己郁闷时刻的内心独白。

而此刻他的忧虑，正和日记里三四年前那段悲伤岁月的情感一样深重。那时，刚刚大学毕业的爱因斯坦正陷入失业的泥潭苦苦挣扎。早年他不听父亲的忠告，拒绝主修具有就业前景的工程学，而大学的物理学习却也因不满教条而终得名落孙山，自然也就没有工作岗位愿意留给这样一个看似毫无前途的犹太青年。于是，爱因斯坦的父亲只得再次出动，为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寄了不知道多少封推荐信，然而却从未得到回音。那时爱因斯坦在日记里写道：

“我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毫无价值。我的父母真不该生我，我给他们带来了这样多的苦恼……”

后来，在朋友的帮助下，爱因斯坦终于勉强得到了一个专利局的小职位，生活有了物质基础渐渐稳定下来，谁知操劳一生的老爱因斯坦却于这不久之后就撒手人寰了。

爱因斯坦走到窗边，忧郁的目光落在伯尔尼如画的街道上。痛苦的往事悄悄蹑步他的脑海，难解的谜题更使他烦闷愀然，于是他低声地吟咏道：

我多想如鸟儿一样自由飞舞

挣脱去平庸生活的引力桎梏

做一个无畏的自然探索者

即使有时不免会倍感孤独

……

但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何以拘泥在那平步青云，圆滑世故

直线坠落的苹果

在我眼中是多么丑陋，多么庸俗

曲折的轨迹划过天空

那才是宇宙最优美，最无拘无束！

吟咏之间他感到了一丝宽慰。他想作一些记录，转身却忽然看到一阵风掀开了自己旧时的日记，妩媚的阳光在仔细地阅读着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于是爱因斯坦凑过去看她们在读什么，只见日记上飞舞的文字写着：

“今天我和贝索讨论了整个下午，天啊！你能相信吗！他死都不肯承认光的速度是不变的，他说，我该想想光速要是不变将有多么奇怪的后果！是啊，奇怪的后果！追一个速度不变的光有什么后果？！啊！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天啊，一个追着光的人，他的时间，停止了！！……”

爱因斯坦读着读着笑出了声，但是当无意瞥见记录的日期，他的笑顿时凝固住了——那上头写着“1895年”——十二年前，也就是自己十六岁的那一年。十六岁？他感到震惊和怀疑。对那些时光的记忆早已不再清晰，于是他翻动日记，在充满活力的笔迹中寻找完全属于那个年龄的蛛丝马迹。果然，“初恋情诗”、“辍学翻越阿尔卑斯山岭”，这些永远镌刻在书页之间的早年经历，都一一地重新闯入了他微微湿润的眼际。

他瘫坐在了座椅上，安静的办公室响起了椅子嘶叫的回音。爱因斯坦在困惑中渐渐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在年少无知的十六岁就已经感知到了十年后狭义相对论的最终答案。而于那一年开启的探索历程，十多年来风风雨雨，竟然从未被搁置。促使自己在找到工作后仍然做科学研究的宿命感，竟就是在那十六岁的懵懂年华彻底笃定的！

想到这里他感到心头一怔，于是急忙搬来木梯，爬上书架取更多早年的日记，谁知他太过匆忙没架好梯子，爬到了半空中梯子忽然滑倒，自己也失足跌落，怦然坠地。

这一摔不要紧，却就此摔出了半个现代物理。巨大的声响吵醒了身边酣睡的同伴，也就此唤醒了整个人类文明。同事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只见爱因斯坦横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一旁是倾倒的木梯。大家都吓坏了，急忙去搀扶这个年轻人起来。谁知他颤颤巍巍地起身，还摸着疼痛的屁股，嘴里却已按捺不住兴奋喊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尤里卡！尤里卡！”

千年以前，赤身裸体的阿基米德在一脚踏入浴缸时如神附体，手舞足蹈地高喊起尤里卡。如今，这个叫爱因斯坦的青年，也在改变历史的一摔之间得到了上帝公布造物秘密的默许。他面对着同事们惊异的眼睛，兴奋地解释道：

“你们知道我刚才感到了什么吗？很疼？嗯，没错！是很疼！但是在疼痛之前，在我飞在空中还没落地时，你知道吗，我感到一种，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听好了，那一刻我一点也感受不到引力这种家伙的存在，我觉得自己是在一片空无一物的平直空间漫无目的地漂浮……”

大家面面相觑，艰难地点头同意。但是其实除了上帝，已经没人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了。

“自由！就是那种无拘无束坠落的自由！我知道了！在引力场坠落的感受和在一无所有的空间匀速直线运动的感受是一样的，他们本质是等效的！因为引力根本不是一种力，而是一种空间本身的弯曲！我们在引力场的坠落，不过是在这弯曲的空间上走着一条看似扭曲但相对弯曲空间本身是笔直的轨迹线……”他手舞足蹈，满是当年裸身上街宣布浮力新发现的阿基米德先生的影子。他对着浑然不知正处在着历史转折时刻、哑口无言的同事们继续说：

“所以引力就是一种弯曲空间的效应！这样问题就解开了！引力的传播一定有速度，就是空间膜本身的速度！他绝不会违反狭义相对论，牛顿的引力定律要重新书写了！”

说完他赶紧跳到座位上，打开日记，笔走如飞，把刚才滔滔而出的思想记录在自己的笔记册上。而在写完之时，他却忽然心中一动，眼眶再次湿润，便在后头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直线并不意味着不是捷径，更高维度看来他就是一条实实在在的直线。此时，轨迹曲折、绕弯的表象是虚假的，物体自由无约束的感受却是绝对的等效和真实。对万物如此，对人生也一样。”

这时的爱因斯坦已经恍然，自己这么多年来，曲曲折折，本来为了一种舒适稳定的生活可以选择很多人口中所谓的捷径——听父亲的话选择利于谋生的，或是按课程安排努力应对考试、提高成绩避免失业。然而从那十六岁开始，他就为了一种内心认可的答案、一种探索者的使命感在生活，一路上拒绝追求万人所趋、逃课去读书、仅有一纸一笔的财富就很满足……看似走了太多弯路，然而只有他，只有站在更高的维度上，才会明白这些曲曲折折的生命轨迹，其实是一道生活引力场下真正的捷径，一道自由的、通往生命最高意义的最短路径！

从此，再多苦难和曲折也不会自我质疑了，他知道唯有自己的心灵自由才是人生路径选择的唯一标尺。多年后，爱因斯坦基于这个“等效原理”的思想发现，开创了广义相对论，数学并不杰出的他经历的困难无比巨大，然而他咬着牙、拉着小提琴，坚持等到了胜利的曙光，终以一己之力徒手开拓了人类文化的新的疆土。

专利局的午休结束，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这之中，只有一个人，目光坚定，始终望着到达真理的最短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