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设计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俄罗斯世界杯了，这次球迷聚会，大家都在围着一张设计图议论纷纷，我也挤过去，只见是这样一个奇怪的标志：

我在艺术设计上一直是个文盲，自己几乎从来没有看懂过什么标志，这一次也不例外，在这个抽象的图像前，我又一次陷入了“久久的沉思”。直到听身旁的小朋友介绍，才知道这是中国计划申办2030年世界杯而征集的会徽之一。中国？世界杯？足球？这些概念一下子划过脑海，我忽然间就有了灵感，像看见了新大陆一样激动得几乎要叫了出来：

“这，这是汉字的‘足’啊！”

顿时感到一阵超越自我的畅快，谁知周围人都投来了一种鄙夷的目光，像是看着一个傲慢的小鬼头炫耀着自己刚从奶奶那里得来的四驱赛车。原来，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出了这层含义，大家细细碎碎地讨论，是在探索着更多的解读，却只有我，得意得像只交配成功的驴子。

我无法想象它还有什么别的含义，但是若只是“足”，倒也没有必要摆成这副样子，谁知道设计师脑子是怎么想的呢！困惑中正要摇头离开，朋友的女儿却忽然叫了起来：

“这是一朵小花吗？”

小花？我心头荡起一阵波澜。歪过头左看右看，发现果然如此！当然，与其说它是花不如说是一株结着果实的植物。这下子有趣了，细细凝视，这的确像是一株有着十足活力的植物，它昂首生长着，并结出了硕大的果实，让人联想到足球作为世界第一运动的蓬勃的生命力。如今，在全球70多亿人口中，有近30亿都是足球迷，其影响之深远、形式之普及，是任何运动乃至任何流行文化都难以企及的。现代足球的累累硕果，已经长满了全世界的枝头。

然而这一切，竟发生在一个汉字“足”的形态上，这冥冥中似乎在向人们暗示着什么。我立马想到，早在战国时期中国民间就流行起娱乐性的蹴鞠游戏，而从汉代开始蹴鞠则具备了更多的功能，尤其被赋予了竞赛的性质，与今日的足球运动已经比较相似。当然，诞生在这片动荡不止的土地上，蹴鞠也遭遇过许多挫折，唐宋时代它就很荒唐地成为一种政治选拔工具，而到了明代，朱元璋更是下令禁止开展蹴鞠运动，这对足球在中国的发展几乎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如今，人人都知道这项风靡全球的运动扎根在英联邦，也的确是英国让它完全系统化并走向了全世界。然而这个会徽的设计者也许希望重新唤起中国人的记忆，也希望全世界都可以铭记，足球也曾与这片土地有过最悠久也最深刻的联系。

中华民国之后，世界第一运动——足球，却总是成为我们这个庞大国家抹不去的伤痛。糟糕的国足战绩其实并不足道，真正令这个民族蒙羞的，是那一片片给上级领导观摩而用的闲置球场、消失的体育课、“金牌训练营”式人才培养的扭曲、黑哨假球的可怕内幕以及天价买外来教练球员却无心于青训体系建设的浮躁心态，这些现象其实已经超越了足球本身，是整个民族价值观的深刻矛盾。今日在“大国形象”的心理驱使下，足球又如唐宋时代开始“得势”，因而许多至今仍扯着嗓子痛骂“西洋入侵”的“爱国者”们，信誓旦旦地宣布：“20年后，中国足球必将赶超欧美强国。”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如期而至，倘使到来它又是否有真正的价值？

中国足球到底缺什么呢？我忧伤地望着这个足球会徽，冀望着它能提供给这个国家的人一些启发。渐渐地，我果然发现，它似乎真的给出了一个解答！你看，这洒脱的图像，莫不是一个人飞身腾空，在倒勾射门吗！我赶忙把头倒过去，果真如此！周围人见我奇怪的动作也扭动起了脑袋，接着一一发出了兴奋的惊叹。这仿佛是在一场重要的比赛，边路的球员高速传中，足球在空中划过了一道美妙的弧线，使那叫人喘不过气的快节奏的比赛忽然慢了下来，此时，全场人都屏住了呼吸，凝神注视着足球划过高高的天际，而就在这弧线的尽头，一位球员纵然飞身、背对球门，在空中接过了这道彩虹。霎时间，足球变线，朝着球门死角飞去，人们瞪着双眼，或是期待或是焦虑，把一切复杂的情感都熔铸在了这一瞬之间——球进了！球进了！万人球场顿时宛如沸腾，极端的懊丧和极度的兴奋同时迸发，激动的眼泪和失望的泪水都滚滚而下，人类世界的各种悲欢情绪，就这样一一上演在了这小小的绿茵场，这样美丽的运动叫人如何不为之痴狂！

美！没错，正是美！中国所缺的就是认识和珍视足球本身的美！没有意义的答案，没有实用的标准，那些激情那些活力，那些快乐那些公正，都属于运动的生灵、属于人类本身，属于生命的最高价值。足球正是释放他们以实现人之天性的一种手段，是人类文明最为珍贵的精神财富！

于是我想起菲戈访问中国时，曾对那些抱着足球跳“足球操”的中学生很是不解。“为什么你们不把足球放下来踢呢？”他问道，丝毫不懂“形式的作态”对我们这个民族的“至关重要”。是啊，放下球来，去球场踢球啊！没有为了什么，因为当你踢起来时你就自然体会到运动本身的快乐，而那些快乐，不正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最根本的追求、是我们生活和存在终极的意义吗？！

标志凝固了激情，引我深深心醉。而此时，一位戴着黑框眼镜、一副美术老师模样的中年男子又有了新的发现。他说，这画的很像是夕阳下两只飞舞的海鸥。

意绪变得越发浪漫起来，海鸥的模样也使我恍然明白了这个设计又一层潜在的含义：体现足球——尤其是以世界杯为代表的竞技足球的本义：在同一个环境中，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更广义的“自然公平”之上，两个竞争的个体尽情施展，相互盘旋，又不会彻分高下，总是在彼此的追逐中实现着更高扬的生命姿态和更深刻的心灵自由。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照耀着他们，这一刻，一切都是如此高贵典雅，一切都如此自由，如此美好。

看到这里，我深深惊叹这简洁的标志所蕴藏的丰厚内质。好的设计和好的文学作品一样，往往启发不同的群体去发现自己的灵感和自己眼中的美丽。我真希望它能够成为中国申办世界杯最终的会徽，更希望我们这个社会能够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深刻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