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香气

1

旅行法国期间,我到访了举世闻名的塞纳河畔。

闻名主要在他的左岸。这里,一座座风格别致的咖啡馆临河而立,一张张美丽优雅的咖啡桌自在地沿河排开,使得塞纳河乃至整个巴黎都飘散着一股迷人的香气。然而这股香气,只有三分来自咖啡,另外七分则要你霜行草宿去寻觅。我这一行,正是要追溯这令人魂牵梦萦的香气的源头,于是很快,我就找到一个——

卡普辛路14号的大咖啡厅。1895年,卢米埃尔兄弟于此处的地下室播放了黑白默片《火车进站》,一分多钟的镜头真实地记录了火车抵达巴黎月台的场景,也正式向全世界宣告了电影艺术的诞生。从此,电影文化就如潮水般席卷了现代文明的世界,大大小小的影院在世界各地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胶片的光影和爆米花的香气几乎成为了现代生活的标配,从戏剧发展而来的电影更加近于现代人的审美品味,因而也就自然而然地取代了一座座曾热闹非凡的乡村戏台和城市剧院。而这一切历史巨变的开端,竟然就在这个看似平平常常的巴黎大咖啡馆。

我行走在卡普辛路的街道上,遥想着当年那摆弄着胶片的卢米埃尔兄弟,他们恐怕怎么也不会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风靡全球的艺术形式的开创者。因为就在他们播放《火车进站》的五年前,在南方的罗马,马斯卡尼的古典歌剧《乡村骑士》首次公演并大获成功,古典戏剧还在意气风发地书写着自己的传奇和经典,也依旧充当着人们精神生活的主要消费品,然而就在短短数十年间,曾热热闹闹的却越发冷冷清清,曾寥寥无几的竟日渐座无虚席,这种身份的切换,不能不叫人深深感叹。

我在巴黎的博物馆里反复观看着电影初生时期的那些黑白片段,一帧一帧的画面有着朴实的质感,也使我逐渐找到了这种艺术更加受人欢迎的原因。相比戏剧,电影像一个真实的窗口,让人们得以对镜头里相似的自己有更全面的窥探。且更重要的是,对于现代人而言,电影比戏剧更加“亲切易懂”。比如,当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歌剧的人走进剧场,他一定会感到困惑:为什么人物每一句话都不“好好说”?为什么一定要吟唱而出、要手舞足蹈地表达一个很简单的意思?换言之,为何要如此地不真实?

真实,是现代电影最初的命脉。电影纵然手法多样,但总是在力图使你进入一种情境,让你在其中不辨虚拟情节与生活真实。这自然给了人一种直击心灵的快感,而电影以及现代艺术特有的“造梦”“魔幻”,反而更加证明了他们在形式上“力求真实”的特征。相似的事情也发生在文学世界——当代人读莎士比亚戏剧总比读现代小说要吃力得多,我们总觉得他的言语绕来绕去,很难有一种“真实”的震撼心灵的感受。

多年前,著名的导演乔·怀特曾试图掀起一种新的电影风尚——戏剧化电影。这种风格,在他的《傲慢与偏见》特别是《安娜·卡列尼娜》中被展现地淋漓尽致。然而他的努力,恰恰最终证明戏剧精神无法注入电影。在短暂的形式惊喜之后,他的作品还是越来越多地受到了影评人的批评,人们这样评价他电影的缺点:形式感太重。

一群人工作的场景,也要变成宏大的集体舞,唱着歌做着同样的动作,只是为了呈现枯燥乏味的生活;从月亮赞美到太阳,从星星咏唱到银河,长长的台词只是为说一句“我爱你”……这种形式感,他使当代的观看者颇为疲惫,人们在形式中体味到的“情节干货”太少,于是摇摇头离开了影院。支持乔怀特的人,因此变得越来越少。而最具形式感的剧场,门可罗雀也就成了寻常。

所以在这电影诞生的源头处,我看到了文学艺术的发展之路。从最遥远的神话、史诗、颂歌,到后来的词曲、戏剧、古典音乐,再到小说、电影、爵士等现代音乐,“形式感”的步步拆解,构成了人类主流文艺史。由繁杂到简单,由定式到自由,艺术的每一次发展,都变得更加直观,更加通俗,当然也变得更加“不像艺术”。

于是,这座咖啡厅,就为世界艺术又一次形式感的拆解提供了原始的能量。这一缕咖啡香,果然不容小觑。

2

形式感的拆解,又何只是文学艺术的事。

上个世纪,当电影正从塞纳河畔浩浩荡荡地输向全世界时,河岸的另一端,一座精美的咖啡馆也在悄然酝酿着又一场巨大的价值革命。他和她——一对拒绝婚姻的精神夫妻,在咖啡厅的缕缕清香中撰写着自己的作品,他们注定要向一切传统宣战,要彻底地把一贯的生活形式拆为一堆荒诞的碎片。

他和她,就是萨特和波伏娃。

我沿着塞纳河找到了德弗罗朗咖啡厅。那些年,他们的身影常常出现在这里。我曾一直好奇,咖啡馆能安静写作吗?但是来到西欧我的问题便迎刃而解了,在这个深夜马路无人也不会出现闯红灯的文明世界,一种社会公德已经深入人心,成了无条件遵守的规范,于是在咖啡馆谁也不会朗声喧闹,这里也便有着恰到好处的安静。谁知就在这惬意的安静里,萨特却扬手写出:“他人即地狱”。

他们高喊人的“绝对自由”,认为行为的善恶并没有宗教意义的“末日审判”,而需要理性分析后果来作为标准的评判;他们相信价值观是人所定义的,因而在不同时代的背景下可以根据需要而约定书写出不同的内容;他们反对婚姻,认为这不过是一种违背人性的制度,是一种出于社会安定和个人保障等目的而设计的形式架子,因而他们要“解放人性”……这些观念多年前还相当前卫,然而今日似乎已经不很稀奇了。

但我觉得,他们所要做的事,其实和卢米埃尔兄弟做的是一样的,那就是:拆解生活的形式感。

在别人目光的注视下你会成为人生舞台的奴隶,定式地演绎自己的生命,变得不够“真实”,因而“他人即地狱”;在如婚姻形式的约束下你不能释放作为动物的天性,因而被剥夺、被异化了“绝对自由”的权利。萨特、波伏娃正是要破碎掉这些定式,要舍弃繁琐的形式,到达一种彻底的“自由”和“真实”,显然,他们的主义,影响是巨大的。

但是此时我却在思考另一件事,倘若他人的目光是一种生命范式的奴役,早早成名的萨特,为何要在咖啡馆写作呢?虽然人们已经达成文明的默契,但是处在社会场合之中,目光轻瞟总会不可避免地出现,打扰也会不预期地存在,在此写作也绝没有在家中书房来得滋润惬意,可是为何萨特要在这里工作,要把文采和才情在众人之间迸发而出呢?

这里头有更深的原因。我意识到,即使知道没有某个具体的人会投来注视,人们去剧院,来咖啡厅,仍然总是西装革履、打理得干干净净。而这并不会使我们感到麻烦——一种被迫的奴役,相反,我们时常乐在其中,并在这之中发现更丰富多彩、更有活力的自己。这就是生活不可或缺的形式感。我想起了以前曾有人问我:既然在家里能更好地听到古典音乐,又为何要费劲周折去音乐厅呢?是为了满足虚荣心吗?

我的回答是:不是。究其根因,形式感虽使我们放弃了所谓“真实”的自己,却转而得到了一个美好的自己。在自我暗示的注视中,你不会追求极简,不会懒得动弹,而是反复提醒自己参与到有意义的事业之中从而激发出自身的活力。因此在安静的音乐厅享受音乐不但不会分心,反而会比在家中更加专心,更能体会到作品本身的魅力。

形式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他像有一种超越现世的目光在注视,使我们即使在无人之时也不愿赤裸自己的身体,使我们在深夜红灯处也能停下脚步遵守规范,使我们愿意“演绎精彩给自己”,而不再只是一只动物、一种只会捕食的生命。形式感是一种“表演”,然而这种表演却使得平庸的生命更加高贵,使得死气沉沉的生活多了无限的韵味。

所以萨特忽略了,忽略了他拆解文化形式感时所依赖的正是形式感本身。“他人绝非地狱”,恰是没有具体注视而又有潜在人群的出现,使得他能够有更强的活力投入创作,超越自我地创造一些新的主义。这一切,在空寂的家中根本难以达成。而他所排斥的婚姻,之所以他觉得“不合人性”,也正因为爱情之时作诗咏唱,形式优美,婚姻之后就回归生物性真实,使得美好消逝——缺乏形式感的意识将使得婚姻和生活陷入枯燥,很快凋零。绝对的真实其实是一座坟墓,只能以放弃承诺永恒而在欲望激情里苟延自己卑微的生命。

可惜,形式感的步步拆解不仅是人类文学艺术的发展主线,也是主流价值观演化的路径。然而或许这种前进,并非是一种社会的进步。他倒像是一种对浅层欲望的逐步认可,像一部古典理想逐步破灭的文明悲剧。而这场悲剧,在上世纪的塞纳河畔,在两次世界大战的欧洲,都展现地那样淋漓尽致。

于是此时寻觅这咖啡香气,倒是让我感到一阵茫然。香气的诱惑曾引文明前进,也必会继续引领,可是终究,他要把我们这些人,引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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